刘公幹就是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
刘桢因为失敬犯了罪。曹丕问他:“你为什么不注意法纪呢?”刘桢回答说:“臣确实平庸浅陋,但之所以犯罪,也是由于陛下的法网太严密了一点。”
那么,刘桢倒是因为什么事“失敬”的呢?
说起来还是和那位袁熙的媳妇——曹操也想要的甄氏——有关。
建安十六年(211)曹丕当了五官中郎将之后,刘桢成了他的文学侍从之臣。一次酒酣,曹丕让甄氏出来拜见。别的宾客都赶紧伏低,表示非礼勿视,我不敢看您的女人。这大约正是曹丕的目的,就是要看大家慌乱伏倒的样子。
只有刘桢保持平视,于是曹丕动怒,逮捕了刘桢,减死一等,罚到“输作部”去干苦力,磨石头。这段对话发生在曹丕又赦免了刘桢的时候。
曹丕这么干是有瘾的,后来甄氏失宠被废,曹丕最宠爱的是郭氏——郭氏的名字非常直白,她爹觉得,“此乃吾女中王也”,就给女儿起名叫“女王”。
曹丕又让“女王”出来见宾客,大家自然都吸取刘桢的教训,赶紧伏低,这次曹丕说:“卿仰谛视之。”意思是你们可以抬起头仔细看。
看起来,你们看不看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你们怎么样你们就要怎么样。
看《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容易觉得曹植文采横溢而飞扬跳脱,曹丕却是个深沉阴鸷的形象。实际上曹丕的公子哥儿习气一样很重,这在史书中的记录,简直俯拾皆是。
所以,前面说的曹丕罚曹植七步作诗的故事固然不可信,但有人说,曹丕要弄死曹植,办法多的是,不必多此一举,这个逻辑却未必对。因为曹丕兴致来了,干点循规蹈矩的人看来多此一举的事,是常有的。
《三国演义》讲,刘备在徐州的时候,曹操派刘岱、王忠讨伐他,结果被刘备轻松击败。这件事历史上是真的有的,王忠这个人,还有一段往事:李傕郭汜之乱的时候,关中地区大饥荒,走投无路的王忠吃过人。
后来王忠归顺了曹操,曹丕知道他的经历,就让人把髑髅系在王忠的马鞍上,大家一起看笑话。
绝境之中,只有吃人才有一线生机,这时应该怎么办?这是著名的伦理难题,坚决不吃者令人敬仰,怎样看待吃人者,却很容易引发激烈争辩。但无论如何,戏弄这种情势下的吃人者,那是过分轻佻且残忍了。
王忠毕竟不算是大人物,即便换成国家重臣,曹丕开起玩笑来一样肆无忌惮。
黄初五年(224),曹丕下诏让高阶武将们都到自己的宠臣吴质的住处聚会。在座人物里,上将军曹真是胖子,中领军朱铄是瘦子,吴质就找来个演员,以胖瘦为话题说段子。
曹真自以为尊贵,开不起玩笑,对吴质怒吼:“卿欲以部曲将遇我邪?”旁边还有起哄的,曹真越发恼怒,拔刀瞋目说:“俳敢轻脱,吾斩尔。”意思是,这演滑稽戏的再敢没轻没重,我斩了他!
吴质当即怼回去:“曹子丹,汝非屠几上肉,吴质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这意思是,你又不是屠夫案板上的生肉,根本是煮熟的肥油,入口即化的,嚣张个啥。
朱铄和吴质是老相识,曹丕做太子时,他们都名列“四友”,朱铄起身想来劝解,吴质也对他吼:“朱铄,敢坏坐!”你给我好好坐着,还轮不到你说话。
于是朱铄脾气也上来了,拔剑斩地,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次,虽然在前台闹得凶的是吴质,但背后却也是曹丕支持的。
历来评价,都说“魏文尚通达”,无论好色还是乱开玩笑,另外还有热衷做各种游戏,疯狂沉迷于打猎之类,笼统而言,都可以算作“通达”。
通达,本来自然不见得是坏事,甚至算颇动人的品质。但曹丕通达的同时,性情却又很促狭,挟皇权之威,就成了肆无忌惮地羞辱人,如著名的气得于禁吐血而亡之事,更是典型的事例。而最终导致“举世贱守节”的结果,也就毫不令人意外了。
《三国志·文帝纪》最后,陈寿评论说:
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剥去高级的形容词就会发现,陈寿话说得非常损。有朋友把这句翻译为:“曹丕可有文化了,要不是缺德,可是个好皇帝啊。”可谓相当精准。
最后看下这一则: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世说新语·伤逝》)
建安二十二年(217),建安七子中成就最高的王粲(王仲宣)去世。
曹丕参加了他的葬礼,他对往日常在一起游玩的人说:“死者喜欢听驴叫,大家不妨各学一声驴叫来给他送行。”
于是,追悼会就成了驴骡市。
这个故事常被人用赞赏的口吻说起,认为曹丕用不守礼法的行为寄托了对亡友的深情。
实际上不守礼法是真的,但曹丕的心态,未必不是恶作剧,至于有多么深的友情,恐怕很难说。
不过两年之后的建安二十四年(219),是曹魏的多事之秋,所谓“当建安之三八,实大命之所艰”。
当时曹操远征汉中未归,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魏的都城邺城则发生了政变,不少高干子弟都卷入其中。
这当中,就有王粲的两个儿子。
留守邺城的太子曹丕,这时表现出很强的应变和调度能力,铁腕镇压,迅速平定了叛乱。
王粲的两个儿子都被处死。后来曹操听说了消息,感叹说:“孤若在,不使仲宣无后。”曹操显得比曹丕也要心慈手软一点。
若死后有知,他年曹丕与王粲泉下相逢,能再作一声驴鸣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