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真是平平淡淡而雷霆万钧,一击就把那个男人捶进地心。
对情感咨询师来说,你这么说话,对促进夫妻关系和谐一点意义都没有,然而才女骂人,就是有意思。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世说新语·忿狷》)
蓝田侯王述是个性急的人。有一次吃鸡蛋,他拿筷子去戳,没戳中,就大怒,拿起鸡蛋摔到了地上。鸡蛋在地上滴溜溜转,他又用屐齿去踩,又没踩住。王述愤怒到极点,从地上捡起鸡蛋,放进嘴里咬破,可是并不吃,而是吐掉了。
这个人败给一只蛋的故事能有什么意义?可是就是有意思。
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有意义远远比有意思重要。这不奇怪,人要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活得才踏实;一个社会也总要能发明出一点大家都相信的意义,才有凝聚力。
但下面这个判断大概也属实:“意思”的生命力,往往比“意义”长久一些。
有意义没意思的作品,也许慢慢就没了意义,而且永远不会有意思;没意义有意思的作品,很可能一直有意思。
而且换个角度看,有时原来的正面意义时过境迁变成了负面意义,原来的没意义,也就突然有了意义。譬如说,儒家思想从古代的绝对主流,变成了现代思潮大力批判的对象的时候,在很多评论家的笔下,《世说新语》里许多嘻嘻哈哈的段子,就变成了“突破儒家礼教的桎梏,追求个性解放”的存在,显得特别有意义。
诚然,《世说新语》里这点“有意思”的社会基础,寻根究底都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但古代世界各种伟大的物质成就,哪个背后没有无数苍生的汗水和血泪?今天我们认清这一点,并不因此要把这些物质成就销毁掉,相反还要很珍惜地保护起来,去欣赏或瞻仰它。对古代的这点“有意思”,也同理对待吧。
(三)“教科书”与“宣传片”
关于《世说新语》,还有个著名的说法,这是“名士教科书”。
这么说是很到位的。《世说新语》很生动地展示了名士们的言行,可以供想当名士的人模仿。但大家也都应该明白,不要以为读了教科书,就真是名士了。就像通读了中学各科教材而没有老师指导你应该怎么刷题,去参加高考的话,分数多半会很难看。更重要的是,哈佛大学教科书、哈佛大学公开课满世界都有,哈佛大学录取通知书,却不会随便发。
跨过门槛的关键,往往并不在教科书里。
《世说新语》记录的主要是从东汉末到东晋的信息。这之间虽然有朝代更替,但时代的气质,却有一以贯之的地方。
这个年代,国家机器不如之前的秦与西汉强大,也不如之后隋唐以降的历朝历代。特权阶级的地位比较稳固。东汉的特权阶级想承担比较多的社会责任,魏晋以来他们则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于是专心做自己。但不论是进取还是放任,个人选择的意味都比较浓,体制的压迫感则比较弱。
这是魏晋名士产生的政治、经济基础。
但《世说新语》里自然不会说这些。书里倒是有人说过一个名士定义: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世说新语·任诞》)
三个标准:一、通常没事干;二、酒喝得痛快;三、《离骚》读得熟。
容易引人注意的是后两条,但其实最重要的,倒是第一条。
这在贵族或准贵族社会里,甚至可算是一个可以不用考虑文化差异的普世标准,有人概括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绅士的关键要求,也是“要‘无所事事’,并把开销维持在某一显著水平上”。
第一条达到了,后两条可以通融甚至置换掉。什么样的人才能无所事事还衣食无忧,且还没人能说你的不是呢?当然前提是要有祖传的社会地位和物质、精神财富。
就拿说这话的王恭(字孝伯)来说,他出身于顶级高门太原王氏,是司徒左长史王濛之孙,光禄大夫王蕴之子,妹妹王法慧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皇后。王恭起家著作佐郎,之后一路担任很清要的官职,一直做到封疆大吏。这样,王恭出门,才能取得这样的效果: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世说新语·企羡》)
下着零星小雪的时候,王恭坐着高车,穿着鹤氅裘飘然而过。让饥寒穷困的人篱笆墙后远远看见,忍不住赞叹:“这真是神仙一般的人。”
这么看来,与其说《世说新语》是名士教科书,还不如说它是名士的宣传片。它展示的是名士们最想被别人看到的一面。
后世文人,对《世说新语》常有发自心底的喜爱。经常被举的例子如:
前面已经提到的,唐代初年的史官编写《晋书》,把《世说新语》里很多内容抄进了正史。
宋代,有人评价黄庭坚说:“黄鲁直离《庄子》《世说》一步不得。”有人读辛弃疾的词,发现他之所以能“别开天地,横绝古今”,是因为他能把文学史上的各种资源融为一体且巧妙运用,而《世说新语》就是他重要的“武库”。如中学生要背诵的“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等等,就都是用的《世说新语》里的掌故。
元代的散曲里,也常见《世说新语》里的典故,而不少杂剧就是根据《世说新语》里一个故事性较强的段子扩充改编的。
明代学者胡应麟赞叹:“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忽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
直到现当代,还是这样。号称不开书单的鲁迅先生,给朋友的儿子列了一个仅有12部书的书单,其中就有《世说新语》。
文人喜欢《世说新语》是必然的。唐宋以后,随着皇权扩张,科举制度成熟,文化教育普及,社会阶层之间的流动大大增强,魏晋那样的名士失去了社会基础,而社会上的读书人却数量激增。
也就是说,《世说新语》里的文化资源,和后世文人是共享的;《世说新语》里的名士特有的社会保障,是后世文人没有的;而《世说新语》名士不必介怀的体制约束,却是后世文人所必须忍受的。读《世说新语》,不产生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感觉,才怪呢。
尤其是,《世说新语》记事,是刻意制造悬浮感的。大时代的背景被模糊了:当时的民族冲突,看不到;社会中下层的生活状况,也基本阙如。哪怕从记录逸事的角度说,《世说新语》处理材料的手法,也很类似我们对照片做的背景虚化处理。当然,这样照片会变得美丽许多。《晋书》大量摘录《世说新语》,历史学家不满是因为这太不严肃;但文人则是另外一种不满:那么精彩的文字,给你一塞到人物传记里,就不好看了。——这很好理解,因为《晋书》的工作,等于是关掉“美颜”、关掉“滤镜”、关掉“瘦脸”。
这本书的内容,倒是和《晋书》有点相似,是把《世说新语》里零碎的片段,嵌入完整具体的人生中,并把相关的历史、社会背景,尽可能呈现出来。
这个工作自然是俗气极了,因此书名就叫《世说俗谈》。
(四)六代名士
本书大多数文章以人物为中心,以人物活跃的年代先后为序。
更看重活跃年代而不是出生时间,也是老办法。东晋袁宏作《名士传》,把他之前的名士,分为三代:
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濬仲为竹林名士,裴叔则、乐彦辅、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卫叔宝、谢幼舆为中朝名士。
论年纪,正始名士的代表王弼(辅嗣),比竹林七贤中的山涛(巨源)、阮籍(嗣宗)、嵇康(叔夜)都小,但他早慧又早逝,所以被算作七贤上一代的名士。
《世说新语》里写到的人物,有些人活跃在正始之前,即汉魏之际的名士。
中朝(指西晋)之后的名士,细分为两代:两晋之际的名士和东晋政权稳固之后才涌现出来的名士。两晋之际的关键词是衣冠南渡,而东晋名士最活跃的时代,对于那个年号,读过《兰亭集序》的朋友都很熟悉,也就是“永和”。
这样,便总计是六代名士:
汉末名士、正始名士、竹林名士、中朝名士、南渡名士、永和名士。
本书大体是以六代名士(前两代内容较少,合为一个单元)按照时间顺序一路写下来的结构。
本书引用《世说新语》,则用楷体,解说也尽可能详细一些。
引用其他书中的文字,则用仿宋体,只译写大意。
【注释】
[美]斯蒂芬·格林布拉特著,辜正坤等译:《俗世威尔——莎士比亚新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