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一个人可以梦见任何事情,但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有可能做梦,但从梦中醒来时,就会发现梦和现实的共同点其实很少。对一个人来说,能够自由地生活和表达是不可或缺的……苏维埃俄国并不缺乏物质条件,也不无知,但那里的人却不敢表达,因为存在着特权阶层……在联合国,我也从来没有感觉到,社会主义国家的外交部长和反动国家的外交部长之间有什么区别。一年前,联合国通过了一项决议,指责我们是战争罪犯,因为当时许多国家在投票中弃权。而当我在维也纳会议上遇到我的社会主义同志时,我告诉他们:“你们国家在投票中投了弃权票呢,但是,好吧!我将成为一名战犯。”你引用了彼特罗·南尼的话……南尼是另一回事。他是世界社会主义历史上的一个特殊篇章。也是当今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因为他是如此诚实,如此正派,充满了正义和爱心,如此勇敢地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他是如此的诚实,是我最钦佩的人。我为有他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至于……当然,我对社会主义也有同样的感觉。
梅厄夫人,您知道我在听您讲话的过程中,产生了什么想法吗?我在问自己,这么多的苦难有没有使您变得愤世嫉俗,或者至少让您丧失了热情?
噢,不!我一点也没变得愤世嫉俗。我所经历的苦难,只是让我丢掉了幻想。例如,四五十年前,我曾经认为一个社会主义者应该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会撒谎,而现在我知道,社会主义者和其他人一样是人,和其他人一样会撒谎,和其他人一样会做不诚实的事。当然,这很可悲,但绝不能导致对人的信任的丧失!它绝不能导致人们本质上是坏的结论。不,不会的!每当我初遇一个人时,我总是会把他看作是一个好人,而且我总是这样看他,直到得到相反的证据。即使我有相反的证据,我也不会断定这个人就是坏的,我只是说他对我不利。总之,我不怀疑人,我从不恶意揣测他们……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说明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但在我这个年龄,做一个乐观的人真的很不容易。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确实见过很多坏事,也见过很多好事,很多很多……如果我仔细回顾我所遇到的许许多多的人,相信我,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被我一票否决。
梅厄夫人,您有宗教信仰吗?
不,哦不!我从来没有信仰过宗教。我从小就没有宗教信仰。事实上,我待人的态度并不是来自宗教信仰,而是来自我对人的信任的本能,来自我对人类的不灭之爱。宗教……您知道吗,我的家庭是非常传统的,但并不信奉任何宗教。我家人里只有我的祖父有宗教信仰,那是很久以前,我们还住在俄国时候的事了。在美国……我们讲希伯来语,庆祝我们的节日,但我们很少去犹太会堂,只有在新年的时候陪我母亲去,而且只是去会堂里找个地方陪她坐坐。我只在犹太会堂做过一次祷告,那是在莫斯科。其实您知道我特别想让您意识到的是什么吗?那就是如果我一直待在俄国,也许我会成为一个信徒。
为什么?
因为在俄国,犹太教堂是犹太人唯一可以交谈的地方,而当我在1948年被任命为传教团团长去莫斯科时,您知道当时我是怎么做的吗?在我离开之前,我召集了和我一起的人,对他们说:“你们都拿着祈祷书,还有你们的方披肩和圆帽子,带着所有的东西。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只会在犹太教会中遇到犹太人”。真的,的确就是这样。当然,在第一个星期六,当地犹太社区的人都不知道我要去犹太会堂,所以那里只有大约两百人,也许更多一点。但在犹太新年和赎罪日,有成千上万的人。我从早到晚都在犹太会堂,当牧师读到赎罪日祷告的最后一句话“明年,在耶路撒冷”时,整个会堂都震动了。我是一个情绪冲动的女人,所以立刻跟着一起祈祷。事实上,在莫斯科说“明年,在耶路撒冷”这句话,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或纽约说这些话的意义是不同的。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或从纽约,人们可以简单地乘坐飞机前往那里。而在莫斯科,祈祷有特殊的意义。我祈祷:“上帝,让它发生吧!如果不是明年,那就再等几年。”是否有上帝,他是否听到我的祈祷?事情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梅厄夫人,那您有没有感到您与俄国在感情上有什么联系吗?
不,一点也没有。我的许多成年后才离开俄罗斯的朋友,都觉得自己与俄罗斯,与这个国家的山和水,与它的文字和音乐有某种联系。但我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接触和欣赏这些东西,因为我在八岁,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俄罗斯。我对俄罗斯只有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是的,可以说我在俄罗斯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欢乐。我记得八岁之前的一切都很悲惨。屠杀犹太人的噩梦,哥萨克人残酷地惩罚年轻的社会主义者,恐惧,尖叫,这就是我从俄国带到美国的全部。你知道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吗?我父亲曾经用钉子封住门窗,这样哥萨克人就不会进入我们的房子并屠杀我们……啊,锤子敲击木板上的钉子的声音!还有哥萨克人在街上的马蹄声!
梅厄夫人,您那时几岁?
我当时大约五六岁,但我对这一切都很清楚。我们住在基辅,有一天,我父亲离开基辅去了美国……我们当时非常穷,甚至不能填饱肚子。我父亲以为他会去美国待上一两年,攒点钱,然后再回来。因为对犹太人来说,20世纪初的美国是一个银行,遍地黄金,能够去那里是一个重大的机遇。正是带着这种对未来的憧憬,我父亲离开了基辅。由于没有工作的犹太人不能在基辅生活,所以当我父亲离开时,我们也不得不和他一起离开。于是我和母亲、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搬到了平斯克。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1905年,当时沙皇的残酷行为达到了顶点。事实上,1905年的宪法是一个肮脏的谎言,是围捕、逮捕社会主义者的伎俩。我的姐姐比我大九岁,她加入了社会主义运动。由于她的政治活动,她经常很晚才回家。我母亲对此非常担心。在我们家附近有一个警察局,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经常受到折磨,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妈妈总是说:“是她!是她!”她似乎也听到了我姐姐的声音。啊,当我父亲来信要求我们去美国时,我们是多么高兴啊!我的父亲在信中要求我们去美国。因为在美国生活会非常好。
那您对美国很有感情,是吗?
没错,这不仅是因为我在美国长大,在美国生活到将近二十岁,在美国受了教育,而且也因为……我在美国才消除了在平斯克和基辅的恐惧心理。对我来说,美国和俄国有什么不同呢?当我们移居美国时,我才八岁多一点,姐姐十七岁,妹妹四岁半。我父亲找到了工作,加入了工会。他为参加工会感到自豪。两个月后,劳动节到了,他对我母亲说:“今天将举行游行。如果你们去某条街,就能在队伍中看到我和我们工会的朋友们。”母亲带我们去了。当我们在那里等待游行队伍时,骑警也来了。他们为游行队伍开道。我说清楚了吗?但是我四岁半的小妹妹不明白这一点,当她看见骑警时,她颤抖了,喊道:“哥萨克人!哥萨克人!”我们只好把她带走了。父亲本来希望我们能亲眼看见他同他的工会朋友一起游行的情景,我们终于没能满足他的愿望。回来以后,我妹妹生病了,接连几天发高烧,并且不断地惊叫着:“哥萨克人!哥萨克人!”总而言之,据我所知,在美国,骑在马上的人保护劳动者的队伍;而在俄国,骑在马上的人却屠杀年轻的社会主义者和犹太人。
梅厄夫人,也不完全是这样,总之……
啊,听我说。美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那里确实存在着许多恶行,许多不平等。五十年前,或者说一百年前,黑人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但美国仍然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一个充满机会和自由的国家!人们可以说他们想说的,写他们想写的,反对政府和掌权者。你认为这不算什么吗?也许我并不客观。但我对美国心存感激!我对美国有很多的爱,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现在,让我们来聊聊果尔达·梅厄本人吧。让我们来谈谈这位被本—古里安称为“政府中唯一的男人”的女人,好吗?
这是关于我的种种传说之一。尽管说这种话的人是为了恭维我,但它使我感到恼火。这是恭维吗?我认为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男人要比女人强,而我根本不同意这种观点。我想这样反问那些恭维我的人:如果本—古里安说“我的政府里的男人像女人那样能干”呢?男人们总是自认为胜过女人。我永远不会忘记1930年代,我们在纽约召开党代会时发生的一件事情。当时我在会上讲了话。会场上有一位作家,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很有教养,很有学问。在我讲完话后,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好极了!你的讲话真了不起!何况你还是一个女人!”他就是这么说的,说得这样自然和不加思考。好在对这些事情我只是一笑了之……
梅厄夫人,妇女解放运动的女士们会对您的回答感到欣慰。
您指的是那些烧掉胸罩,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厌恶男性的疯子吗?那些人都是疯子,她们疯了。她们怎么能接受“怀孕是一件坏事、生孩子是一场灾难”这样的观念呢?特别是,当我们了解到,那是我们女性比男性更享受的特权之一时,还怎么能接受她们的观点呢?!女权主义……我想说: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开始了我的政治生涯,当时我只有十六七岁,我从来没有成为任何妇女组织的成员。当我加入犹太民族复兴主义劳动组织时,里面只有两名妇女。我的战友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男性。我一生都在男人中间生活和工作。但是,我是一个女人的事实从未——我是说从未——成为我的障碍,它从未让我感到不舒服,从未让我感到自卑。男人总是对我很好。
您的意思是,与女人比,您更喜欢男人?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我并没有因为身为女人而受男人的气。我想说的是,男人们虽没有优待我,但也没给我制造困难。但我是幸运的,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具有与我同样的经历。但无论如何,我个人的经历不能证明那些疯女人是有道理的。我只同意她们的一个观点:女人必须比男人能干得多才有可能取得成功,无论是从事某一种职业,还是献身于政治,都是如此。在我们的议会里,女性很少,这点使我很不安。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些女人一点都不比男人差,相反,她们常常比他们能干得多。因此,这个社会对女性还有这么多限制和不公正,是不可思议的。比如说,在准备候选人名单时,只限于考虑男人。但这都是男性的过错吗?难道女性自己对此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梅厄夫人,您刚才说一个女人要取得成功,就必须比男人能干得多。这是否意味着,做女人要比做男人更难?
是的,当然是这样。做女人更困难,更累,要求更高。这不一定是男人的错,我认为这是出于生理原因。事实是,生孩子是女人的工作,养育孩子也是女人的工作。做女人,不仅要生孩子,养孩子……还要工作,做一些……唉,这很难。的确很难。在这方面,我有很多个人经验。当我在外面工作时,经常要考虑留在家里的孩子,而当我在家里时,则要考虑我在家里负责的工作。这不可避免地增加了精神负担,使人坐立不安。除非,一个女性生活在一个集体农场,那里的生活是围绕着同时工作和生孩子的需要来安排的。但如果不是生活在这样的农场里,那就不得不努力工作,把自己一分为二,忍受苦难……所有这些都将不可避免地反映在家庭的结构中。特别是当你的丈夫与你非常不同,不是同一种“社会动物”时,一个到处活动、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家庭主妇的妻子会让他感到不满……随之,冲突必将发生,甚至可能导致家庭的解体,就像我那样。是的,我为了获得今天的成就付出了代价。
梅厄夫人,具体是哪些代价呢?
具体的代价就是……痛苦!我的孩子的童年因为我而充满痛苦。我经常扔下他们,无法给他们应有的陪伴,尽管我知道作为母亲,我应当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给予他们应有的陪伴,我也希望自己那样做。每次当我头痛难忍,没办法去上班时,我的孩子们是那样高兴,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欢呼着:“妈妈待在家里啦!妈妈头痛啦!”如今,萨拉和梅纳希姆已经长大成人,他们自己也有了子女,我仍然感到很对不起他们。但是,我得老老实实地说,我曾问自己:“果尔达,你不为自己这样对待他们感到内疚吗?”不,因为我虽然给他们带来了痛苦,但也使他们的生活更有意义,而不像一般人的生活那样平庸。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仅是在家庭这个小空间中长大的,他们也认识到了重要的人物,参与了重大问题的讨论,参加重要的活动。如果您跟他们谈话,他们也会肯定这个事实。他们会对您说:“是的,妈妈太不关心我们了。她经常不在家,她的那些政治活动、她对我们漫不经心的态度,都使我们感到痛苦。但是我们并不抱怨她,因为她也给了我们许多别人的妈妈不能给的东西!”您知道吗,有一件事使我感到非常自豪……那是在1948年我们抗击英国人期间,参加抗英团体的年轻人晚上到街上去张贴传单,我女儿也一起去了,但她不知道传单是我写的。一天,她对我说:“妈妈,今天晚上我要晚一点回来,也许不回来。”“为什么?”我吃了一惊,问道。“妈妈,我不能告诉你。”说着,她夹了一包东西走了。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那包东西是什么,晚上出去张贴传单意味着什么。为了等萨拉,也由于担心她会出事,我一夜没有合眼,但同时我为她的行动而感到自豪!
梅厄夫人,对您的丈夫,您是否也像对孩子们那样感到内疚呢?
我们不谈这个……我不想谈他……我从来不谈他……好吧,让我试着谈谈吧。我的丈夫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他有学问,性情温存、善良。他各方面都很好,但他只关心家庭、音乐和书籍。虽然也关注社会问题,但他对家庭的关心超过了对社会问题的兴趣。我与他截然相反:只有家庭的幸福,对我来说是不够的,我必须要有事业!否则我会觉得感到不安,会陷入忧郁和苦闷之中……我十五岁时认识我的丈夫,我们很快就结了婚。从他那里我学到了很多好的东西,音乐和诗歌。但是,我天生不是只满足于音乐、诗歌和……他要求我待在家里,放弃政治生活。而我总是不在家,总是在外面搞政治。当然我对他也感到内疚……我也使他忍受了很多痛苦。他到以色列来,是因为我要来。他到农庄去,是因为我要去。他过着一种他难以适应的生活,是因为我需要这种生活……这是一场悲剧,一场大悲剧。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如果他同一个与我不同的女人结合一定会很幸福。
您是否曾为了满足他的需求,为了让他幸福,而作过努力呢?
为了他,我做出了我一生中最大的牺牲,我为他放弃了农庄生活。要知道,以色列的农庄是我最爱的事物。我喜欢农庄里的一切:体力劳动,同志间的感情,艰苦的生活。我们居住的农庄在杰斯黎尔山谷,起初那里只有沼泽和沙子,但是很快就变成了种满橘子树和各种果树的花园。只要看看这些,我就高兴,想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可是他无法忍受。无论是思想上还是体力上,他都无法适应。他不习惯与别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的身体无法适应沉重的劳动和那里的气候,他也不愿意作为集体中的一分子。他的个性太强、太内向、太脆弱。他病了……我们不得不离开那里,回到城市,回到特拉维夫。直到今天,这件事还像针一样刺痛着我。对我来说,牺牲太大了。但是我忍受了,因为我以为回到城里,我们的家庭会变得平静和融洽些,但结果不是这样。1938年,我们分居了。他于1951年去世。
他不为您感到骄傲吗?至少在最后几年里。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吧。我没有去注意他最后几年里在想些什么。他总是沉默寡言,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总之,他的悲剧并不在于不了解我(他非常了解我),而在于他太了解我,以至于认识到自己无法改变我。他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然会成为这样一个人,但是他不愿意面对,就是这么回事。谁知道呢,或许他是对的。
梅厄夫人,那您没有考虑过离婚吗?在他去世后,您也没有考虑过再结婚?
噢,没有过!从来没有!我从没有过这种念头。从来没有过!我始终认为,我仍然是他的妻子!我们分居后仍然会保持联系。他有时会来办公室看我……也许您不明白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尽管我和他是如此不同,不能在一起生活,可是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着爱情。我们的爱情是伟大的,它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延续到他逝世。这样的爱情是不能代替的。
那您是否很讲贞节?就是人们所说的……是清教徒式的,讲究伦理道德?
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我一直生活在男人中间。但是我从来不允许任何男人在我面前谈论淫秽的事情或表现轻佻。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坚持这样的信条:如果他们给我一杯水,那么水必须是干净的,否则我就不喝。我喜欢干净的东西,这是我的天性。我的一个好朋友曾对我说:“果尔达,不要这样严厉。不存在道德上的区别,而只有美和丑的不同。”我想这位朋友也许是对的。而且,不仅如此,我还认为,同一种事物,可能是美的,也可以是丑的,因人而异。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但也许这可以作为佐证:爱情永远是美好的,而与妓女做爱却是丑恶的。
大家还认为您很强硬,不让步……
我强硬吗?我不这么认为。对待某些政治问题,我的确是强硬的,我不打算让步,这一点我坚定不移。我对以色列有信心,在以色列问题上我不让步,的确是这样。是的,就这个含义来说,决不让步这个词是适用于我的。但是在其他方面,在私人生活中,也就是在待人接物方面……明眼人都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强硬的人。我或许会是您见到的最通情达理的人。因而还有很多人指责我用感情而不是用理智来搞政治,这并非偶然。但是如果这是事实,那将会怎么样?我想不会有什么坏处,相反会有好处。我一向为那些害怕流露感情、隐瞒自己的想法和不懂得哭的人感到难过。因为不会失声痛哭的人,也不会纵情欢笑。
那您哭过吗?
我哭过吗!怎么会没哭过呢!如果您问我:“果尔达,您一生中的笑和哭,哪样更多些?”我会回答您说:“我相信,我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多。”除了我家庭的不幸外,我的一生是很幸运的。我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特别是在以色列度过的五十年中,我结交了这么多有趣的朋友,我的身边一直不乏那些具有极高思想高度的高尚之辈,同时我也一直得到人们的器重和爱戴。除了幸运以外,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如果我不会笑的话,那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不知足的人。
对一位被誉为以色列的象征的女人,这不是件坏事。
以色列的象征?什么象征呀!您是和我开玩笑吧?您难道不认识那些真正象征以色列的伟大人物吗?他们才是以色列的缔造者,是他们影响了我。在他们当中,现在只有本—古里安还在世。我以我的儿孙的名义起誓,我从未认为我可跻身于本—古里安和卡茨纳尔逊等伟人之列。我又没有失去理智!是的,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但这不等于说,如果没有我所做的事情,以色列就不会有今天。
那么人们为什么说,只有您才能使这个国家团结起来?
胡说八道!告诉您一个事实,您就会相信我的话。1969年艾希科尔去世后,为了了解他的可能的继承人为公众接受的程度,曾进行过一次民意调查。您知道有多少人表示支持我?只有百分之一,或者说是百分之一点五。没错,这个数据与当时我们的党处在危机中,我作为外交部长受到危机波及不无关系。但是,仅仅百分之一、百分之一点五啊!一个三年前还那样不得人心的女人,今天会成为一个使国家团结起来的人吗?请相信我,国家是靠它自己团结起来的,它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叫果尔达·梅厄的总理。如果这个国家的年轻人说:“别再战斗了,别再打仗了,我们投降吧。”那么,任何一个果尔达·梅厄是不能有所作为的。如果贝特谢安集体农庄的人们说:“别再在巴勒斯坦游击队的枪口下生活了,别再睡在隐蔽所里了,我们走吧。”那么,任何一个果尔达·梅厄同样也不能有所作为。何况,果尔达·梅厄掌握国家大权只是一个偶然事件。艾希科尔逝世了,需要有人接替他。党认为她有可能胜任,因为她被各派力量所接受……没有任何其他原因。事实上,我根本不愿接受,我宁愿退出政坛,我感到疲惫不堪。您可以去问我的儿孙们。
梅厄夫人,请您别对我说,您从未意识到自己的成就!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并不会疯狂地想要出人头地,也不为自卑的煎熬而折磨。当我否认自己是以色列的象征和民族团结的保障者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当然,我不可能一直完美,但我也不认为,我的政治生涯是失败的,无论是作为劳工部长、外交部长、党委书记还是政府首脑。我承认,我认为女性可以成为非常好的行政长官,非常好的国家元首。不过上帝啊,我要是一个男人,我一定也可以做得很好……我也不知道,我也无法证明这一点。因为我从来没有当过男人……不过在我看来,女人其实比男人更有条件从事这个职业。男人善于看清事物的本质,并抓住问题的核心。而女人更实际,更现实,不像男人那样只说不做,不切实际。
但是,您的话使人隐约地感到,您对自己并不满意。所以您对自己满意吗,梅厄夫人?
哪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会对自己特别满意呢?我不满意我自己,是因为我对自己太了解了。我非常明白,我没有成为我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这么解释吧,要了解我所希望成为的人,我告诉您我最喜欢的人是谁,那就是我的女儿,萨拉。她是那样的善良、聪明、正直。她敢于坚持自己的信念,也勇于表明自己的观点。她从来不屈服,不屈服于多数。但我不能用同样的语言来形容我自己。一个人要是从事我这种职业,就不得不经常妥协,就无法百分之百地忠于自己的理想。当然,妥协是有限度的,我也不能说自己一直在作妥协,但是我所作的妥协是够多的了。这让人很不满,也因为这一点,我总是渴望退休。
您真的要退休?
我可以向您保证。到明年的五月份,我就七十五岁了,我老了,常常感到精疲力竭。我的身体状况基本上还不错,我的心脏还很好,但是我不能永远这样发疯似的工作下去。我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让这一切见鬼去吧,让一切的一切都见鬼去吧,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现在轮到其他人了。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总有一天,我会拂袖而去,不通知任何人就这么转身走掉。我之所以至今仍坚守在这里,没有其他原因,完全是出于责任。而且我也不能把一切置之度外!是的,很多人不相信我会退休。他们应该相信的。我还可以宣布我将退休的日期:1973年10月。1973年10月将要举行选举。等选举一结束,就再见了。
我不相信,大家都说您会改变主意的,因为您不是一个能让自己闲着的人。
这样说吧,人们其实忽略了我身上的另一个特点,我生来是个懒女人。我不是那种每一分钟都需要安排工作的女人,那样我也会生病。我喜欢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坐在扶手椅上,或者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取乐,比如整理房间,熨烫衣服,准备一些吃的……我很擅长做饭,我是个相当能干的家庭主妇。我母亲常说:“你为什么要去上学呢?你做家庭主妇最合适了!”我也喜欢睡觉。啊,我可太喜欢睡觉了!我喜欢和人们在一起聊天,让演讲和政治演说见鬼去吧!我喜欢去剧院,我喜欢去电影院,没有警卫跟着我,自己一个人。当我想去电影院的时候,派一整队以色列士兵跟着我去,有什么意义呢?这叫生活吗?多年来,我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无论是睡觉、说话还是无所事事地坐着!我总是被束缚在工作中,每半小时告诉我必须做什么,说什么。啊!还有我的家人。我不喜欢我的孙子们说:“我的祖母对她的孩子不好,不关心他们;现在她对我们也不好,不关心我们。”现在我是一位祖母,但我的寿命已经不长了。我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与我的孩子和孙子们在一起。我还计划在书中度过我的余生。我的图书馆里有很多我以前从未读过的书。每天凌晨两点当我上床睡觉时,我总是拿起一本书,试着读上一会儿。但不到两分钟我就睡着了,书掉在了地上。最后,我希望能随时去莎拉的农场。去一个星期,去一个月,而不是在星期五匆匆赶去,星期六再赶回来。我应该成为时间的主人,而不是时间的奴隶。
所以说,您不畏惧衰老。
是的,我从不害怕变老。当我知道我可以改变一些事情时,我就会像旋风一样积极,而且我几乎总是能达到目的。但是,当我知道我对某件事情无能为力时,我就任由它发生。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情景。那是1929年,我正从洛杉矶飞往西雅图。当然,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为了去游玩。我上了飞机,起飞时,我想:“胡闹,我怎么在天上飞呢!”但我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害怕有什么用?还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在从纽约到旧金山的飞机上,有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来临。飞机颠簸得厉害,我的朋友哭得像个孩子。我告诉他:“别哭了,你为什么要哭,哭有什么用?”所以亲爱的,衰老就像飞机在暴雨中颠簸。既然你已经遇到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能避免坐飞机,你不能阻止风暴,所以你也不能阻止时间的流逝。既然你不能阻止风暴,不能阻止时间的流逝,所以你最好是明智地对待它。
这种对待时间的理智,会让您对年轻人更加苛刻吗?
听我说,如果你意识不到,年轻一代的思维方式与老一代不同,也意识不到这才是正确的发展规律,那么你就是不理智的。如果每一代人都是上一代人的翻版,那将是多么无聊,世界将无法向前发展。我欣然接受年轻一代与我们不同。我谴责他们自以为是的说法,说什么“你们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好吧,如果他们比我们做得更好,我很高兴,而事实上,他们可能比我们的老一辈做得更好,也可能更差。时间和年岁不是衡量善恶的标准!我认识反动、自私的年轻人,我也认识是慷慨的、进步的老年人。另一方面,我想要批判青年人的是他们对外国事物的模仿倾向。他们时髦的服装让我眼花缭乱。为什么要听那些不是音乐、只能让你偏头痛的声音?为什么留长发穿短裙?我讨厌时尚,我一直都不喜欢它。时尚是强加在人们身上的东西,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巴黎有人莫名其妙地决定,所有女人都要穿超短裙,所以她们都穿超短裙,不管是长腿、短腿、细腿、粗腿、丑腿……如果他们是年轻人,那还好说,但即使是那些五十岁的人也会这样做,这让我很生气。你见过那些留着长鬈发的老人吗?
事实上,您那一代人是英勇的人,而今天这一代人……
如今的这一代人也是英勇的一代,就像我的孩子们一样。当我见到如今这些四十五到五十岁的人的时候,他们也已经打了二三十年的仗了……所以您知道吗?如今的年轻人也是勇敢的一代。至少在以色列是这样。当我想到,他们十八岁就当兵了,在这里当兵不仅仅是演习,还要上战场,想到这里我的心都碎了……当我见到那些高中生,想到他们会因为萨达特之辈的肆意妄为就要离开学校、上前线杀敌,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但每到那个时候,我都会显得对他们失去耐心,甚至和他们争论起来。但五分钟后,我对自己说:“果尔达,一个月后,他们可能就在前线了。不要对他们不耐烦。就由着他们这般狂妄自大吧。让他们有着自己的心意,留长发、穿短裙吧。”上周我去了北方的一个农场,办公室里闹哄哄的,大家对我说:“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这也太累了吧,你疯了吗?”但是,您知道我为什么去吗?因为我的一个老战友的孙女要在那儿结婚了,而他的另外两个孙子在六日战争中牺牲了。
梅厄夫人,您杀过人吗?
没有……当然我学过开枪,但我从来没有打死过人。我这样说心里并不轻松,因为杀人与作出派人去杀人的决定,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区别,完全是一回事,也许更糟。
您怎么看待死亡?
我可以直接回答您:我唯一害怕的是活得太长。您知道吗,老年既不是一种遗憾,也不是一种乐趣。作为老年人有许多不便之处,如不能跑上楼梯,不能跑不能跳……当然,其中一些不便比较容易让人适应,因为只是身体的不便。最可怕的是头脑变得不清楚,这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衰老。我知道,有的人死得太早,这让我很难过;我也知道有的人死得太晚,这也让我很难过。对我来说,看到一个人的智力逐渐消失,是对他尊严的伤害。我希望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希望我死的时候头脑仍然清醒。是的,我唯一担心的是活得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