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街上遇见她而不知道她的身份时,你也许会以为,这是一位一大早就去做弥撒的慈祥老太太,她的口袋里总是有一颗糖果,要送给碰见的小孩子。如果你跟她提起原子弹,她肯定会说:“耶稣!我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有一张非常甜美的脸,肤色浅白,胖乎乎的,架着一副近视眼镜,银色的发丝温柔地聚拢。她穿着老式的黑色衣服,闻起来有爽身粉的味道,总是弯着腰走路,表现得比她五十六岁的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就像那些一大早就去做弥撒的老太太一样。人们会认为,让自己看上去更老是她的一种习惯,终究,她还是享受着变老的感觉。这样,你以为就可以轻松自信地面对她,和她交谈就很容易了。想想看,这是一个可以让你告诉她你的麻烦、征求她的意见的人。于是,你偷偷地坐在她面前,点上一支烟,甚至不用征求她的同意。然后,你会立刻感到尴尬,羞愧难当,特别是当你发现,其实她更像当年那位让你不及格的冷冰冰的希腊语老师,对你说着:“走开,小屁孩,你是个无知的人。”在近视镜片后面,她的眼神坚硬,严谨自持。细看之下,她的脸庞是那样的坚定,不会随便给人建议。她的确是个老太太,但绝不是口袋里有糖果的老太太。至于原子弹,她很清楚那是什么。她还写了三本书《原子在我家中:我与恩里科·费米的生活》《世界中的原子》《原子能史》。而她的丈夫,就是那个点燃火炬照亮前路的男人,他打开了我们生活的时代,推动着我们的进步,也带来了我们的恐惧。他是恩里科·费米(enricofermi),而她是他的妻子劳拉·费米(laurafermi)——作家,演说家,学者。她来到意大利,发表一系列题为《美国文化生活中的欧洲学者们:欧罗巴独裁者给美利坚的无价礼物》的演讲。她已经远离意大利长达二十五年:也就是说,她早已离开了罗马,带着丈夫和孩子去了美国定居。美国现在是她的祖国。她住在芝加哥,在一所充满了她丈夫的记忆的房子里,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她会回答:“我和我丈夫本来想着,在法西斯倒台后,我们就会回到那里。后来,我们改变了主意。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人不能从头再来太多次。这确实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恩里科死后也留在美国。在意大利,我不确定,我觉得自己会像个游客。每次我来意大利,感觉所有事情都在向我招手,我的家也在向我招手。”事实上,他们的子女也都在美国:他们的儿子朱利奥是一个华盛顿的生物物理学家;他们的女儿内拉已经结婚,在芝加哥教艺术。对往事的回忆,以及他们的子女,让她变得坚强。
对劳拉·费米的采访是在都灵意大利文化协会总部进行的。约好的时间是四点钟,时间一到,她就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准时抵达。五点半,她离开时,显得更加不耐烦。这是一次奇怪的采访:也许,由于我一开始提到的那个对她的误解,导致了这是一次非常困难的采访。例如,我一开始就告诉她,与费米的妻子谈话给我带来了多大的感动,而她相当干脆地说道:“在我看来,您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缺乏自信。”我接着向她解释说,我也是佛罗伦萨人,她也是佛罗伦萨人,她只说了一句“啊,是吗?”整个过程中,她经常看手表,责备我把她关得太久,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似乎不清楚。”我们的交谈从墨索里尼开始,她写过一本关于墨索里尼的书,之后我们就迷失在一段很长的交谈中,在此不一一赘述了。当然,在关于这本书的交谈最后,我们俩的意见终于达成了一致。接着,我们开始谈论她和她的丈夫,这个话题就像一颗原子弹,让我们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和谐瞬间破灭。因此,与其说这是一场对话,不如说这是一场争论:两代人之间的争论,彼此不理解,也无法建立任何联系。我不想谈论原子弹:因为我属于可能遭受炸弹毁灭的那一代,而她属于制造炸弹的那一代;我一直坚信我们不可能理解对方。但谈论这件事是不可避免的,我恭敬地提问,她礼貌地回答,但我们最后都说了些可怕的话。无论你属于年轻的一代或是年老的一代,都请将这篇访谈当作一篇悲伤的证词:见证着今天的人们在判断我们的过去和未来时,存在着多么大的偏差。也因此,这篇采访字里行间也许充满了彼此的痛苦和悲伤。
奥里亚娜·法拉奇:费米太太,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其实,直到您丈夫去世之后,您才开始为人所知。比如,您已经写了五六本书,都是在他去世之后写的。又比如,您这些主题演讲,也是在他去世之后才开始进行的。我知道,这是为了填补一个巨大的空虚,一个可怕的空虚,您需要做大量的工作:但这一切给我们描绘出一个无私奉献的女人的形象,她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一个男人,忘记了自己……
劳拉·费米:我做了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或者更确切地说,就像我那个时代的妻子所做的那样。我活在我的时代。三四十年前,没有人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惊讶。遇见恩里科时,我正在大学里学习自然科学。我喜欢学习这件事,是的,但并不是说我对自然科学有着很大的兴趣。我上大学时的想法是在那里待上几年,等待结婚,所以当恩里科对我说“你不必一定要完成学业”时,我没有抗议。我只说,我还需要学习,但他回答说:“你有什么需要学的,你需要它做什么?”我同意,好吧。那是我那个时代的心态:如果一个女孩能嫁出去,那她就不需要毕业。我从来都不是女权主义者。在意大利,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在美国,妇女总是抱怨她们没有与男性平等,她们的工资比男性的工资低,等等。我不确定她们的抱怨是否有道理。我们女性步入了职场,但雇用一个女人比雇用一个男人更有风险。一旦生了孩子,当她的孩子生病时,女人就只能待在家里。但她们想要带薪假期,带薪产假,还有这个和那个,直到她们关于平等的概念变成平等附加一些别的条件。但这是不对的,如果要实行平等,就必须取消附加条件。比如,取消吻手礼。还比如,不让男人给你开门,如果你想要平等,你必须自己打开这扇门。我……我……我不知道。我喜欢男人为我开门,亲吻我的手。告诉我他很高兴见到我。所以……
您的意思是,您从未后悔过,从来没有为自己放弃学业、一生都活在丈夫的阴影中而后悔过?
有过,这当然让我觉得很沉重。就像我们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时候,那时候还在打仗,我丈夫在那里造原子弹。在洛斯阿拉莫斯,他们鼓励妻子们找工作,如果我有学位、文凭、专业,我可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相反,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一个人所能做的最可笑的工作,一个“搬砖”的工作。您想象一下,一个担任医生的秘书的助理的人,该做什么样的工作吧。我当时的工作就差不多这样:按字母顺序排列员工档案。您想象一下吧!现在我想来觉得好笑,但那时我真的笑不出来。另外,在那个地方,我总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他们从不告诉我任何事情,从不。
在您的一本书中,关于这个问题,您记下了一段很生动的插曲:在一次聚会上,每个人都在祝贺恩里科·费米,而您当时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祝贺他,是因为他发现了链式反应,但您甚至不知道他已经完成了这件事情,直到原子弹成功爆炸,您都一直不知道。您当时感觉被冒犯了吗,夫人?
我为什么要感觉被冒犯?当时战争正在进行着,这些按照规则都是需要保密的,阿拉莫斯堡的科学家们也都受到了保密规则的约束,所有人都与世隔绝,我们甚至不能有家庭电话。我可能觉得遗憾,恼火,却没有感觉被冒犯。嗯,恼怒,是这样的:我在自己的家里,我是女主人,但每个客人看起来都好像在参与着一个我不知道的重要秘密,而且……这当然不让人愉快。但这是规则。总之,我从未向我丈夫抱怨过,我从未告诉他我很恼火,从来没有。是的,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想象一下:费米的妻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您的判断是从一个后来人的角度,非常主观。
夫人,我并不是认为费米的妻子不知道费米在做什么。其实我想到的是另外一点。
您说吧,告诉我。
就是人们无数次地跟您说过的那一点,夫人,也许您的付出并不值得。
当然值得,您有话直说吧。
好吧。我想到的是您的感受,还有您丈夫的感受,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的那一天。
首先,当炸弹爆炸时,我们甚至不知道它造成了多大的破坏。那天我们都在洛斯阿拉莫斯,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感到非常兴奋,因为我们终于知道了秘密是什么。特别是妻子、孩子们。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做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神秘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终于知道了,所以非常兴奋。就这样。是的,很兴奋。然后他们开始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死亡,而且还有人不相信这个数字。但两天后,传来了战争结束的消息,这平息了任何疑虑。战争已经结束。
是的,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不代价!像您这样的人总是会这样说。你们不考虑,如果没有这项成功,战争会持续不知多久,日本是否会入侵,谁也不知道,那样的后果又会带来多少人死亡:也就是说,比十万人多得多。所以代价是什么,您说。您不会说的是,这个代价换来的,是避免了至少会持续十二个月昂贵的战争,至少避免了另外十万人的死亡。
所以代价就是十万个人的生命,夫人。十万人葬身于一场大火中。我看不到这其中有任何仁慈。
但是,在那之前的东京,也是夜以继日的战火,早已经有不止十万的平民因为战争而失去生命,在德国汉堡也同样如此。但没有人继续说,没有人记得。他们只记得是那一次爆炸导致了十万人失去生命。您认为,如果战争继续下去,而人们得知了,只需要一枚炸弹就能够结束这场战争,只需要这一枚炸弹,就能结束,那么,批判是否会更加温和一些呢?您是以一种后来人的姿态在评判,非常主观。
也许我的确是以一个后来人的姿态,夫人,但这是我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这个权利。在评判时,我也不否认暴行不是用数字来衡量的,死亡不是用重量来衡量的。有时候,十万人的死亡比一百万人的死亡更加沉重。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制造和使用了一种可以导致人类灭亡的武器,夫人。这值得让人怀疑建造和使用它是不是错误的。
这只是你们年轻人的怀疑罢了。
不,费米夫人。这也是许多不年轻的人的疑问。例如,这也是对奥本海默的质疑。这是所有那些想弄明白科学是否与善恶相关的人的疑惑。
奥本海默……善与恶……请听我说。奥本海默、我丈夫、劳伦斯与康普顿组成了科学小组,也就是说,他们是研发原子弹的小组。他们是为了军队制造的,所以军队会使用它,毫无疑问;军队不可能花大力气建造了一种武器后就把它放在一边,不是吗?但当要使用炸弹的时候,他们四人也提出了应该如何使用它的问题,并建议在沙漠中进行演示:由所有国家的代表参加观摩,包括俄罗斯人、日本人等。但在沙漠中,效果将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他们打算在那里引爆的并不是一颗炸弹,而是混合爆炸物。这甚至不能用于证明炸弹是否会起作用。因此,也许他们会把这些人都叫出来看一件不会爆炸的事物,会让人们只是来见证一次他们的失败。所以,他们认为在沙漠中实验没有必要,他们进一步研究,康普顿为此写了一本书,最后得出结论:除了直接投放炸弹,没有其他选择。同时也考虑到战术保密的因素。大家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奥本海默也包括在内。奥本海默反对建造氢弹,而不是反对原子弹。而如今对他们的质疑,都是后来人的观点。
不是这样的,夫人,不是这样的。
没错,是的,就是这样的。奥本海默……哦,你们这些年轻人!请继续听我说。氢弹在战争期间就已经在阿拉莫斯堡被讨论了:爱德华·泰勒当时正在研发它。当战争结束时,俄罗斯也引爆了原子弹,而那时富克斯的间谍活动问题也暴露了,而且富克斯也知道氢弹的事实,政府向科学家征求意见:是否应该研发这种新的毁灭性武器?像泰勒这些人认为一定要做。泰勒是匈牙利人,他们一直忌惮俄罗斯人,因为他说自己了解他们。但像奥本海默这样的人拒绝了。而并不只有奥本海默一个人拒绝,还有很多科学家和他一起。有很多科学家都和他抱有同样的态度,大部分的科学家,包括我丈夫也是。关于这一点,您可以在原子能总顾问委员会的报告中查证。我丈夫也是反对的,是的,但费曼不听,坚持建造了氢弹。过了一段时间,俄罗斯人也建造了氢弹,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像泰勒这样的人是正确的,还是像我丈夫和奥本海默这样的人是正确的。
我不明白,夫人,我不知道。从政治角度来看,您很可能是对的。在科学上,也是如此。但这并不能弥补我所不理解的地方,也不能解答其他许多人的困惑。您难道不后悔,因为您丈夫的发现,导致了那颗炸弹的诞生吗!?
不,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呢!?顺便说一下,自然地,也合理地,这颗炸弹带来了和平的发展。当然,费米他也没有想到炸弹以这样的方式被投放。战争爆发了,军队决定将费米的发现用于炸弹的制作。而费米也成功了,和其他人一起。当时是战争年代,说到战争,您太年轻,您不懂任何关于战争的事情。您想知道什么?
算了吧,夫人:我见过战争,也近距离地见过战争。我对战争有很多了解。对于阿拉莫斯堡,我比您知道的更多。阿拉莫斯堡没有发生过战争,这里却有过。而炸弹会被用于另一场战争的想法,让我非常恼火,让我感到想要逃离。
这是什么话,我也反感再打仗,也反感使用炸弹。但您能做什么呢?的确,费米他当然对此要负很多责任。1939年我们移民美国时,美国政府对原子研究的结果还抱有很多怀疑,那时候的科学家们不认为自己能去找美国总统,给他讲一个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故事,即原子能的释放与使用,而费米是第一个迈出这一步的人。在世界舞台上,原子能的释放导致了长达十九年的冷战,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相比,今天的我们就像身处1938年——慕尼黑之年,德奥合并之年,《种族法》出台之年。但到今天,在1964年,我们比那时候平静多了,而我们的平静要归功于原子能。比起1938年,现在的我们离战争要远得多,这也要归功于原子能。每个人都害怕它,所以他们不使用它。哦,你们年轻人中存在着巨大的思想混乱。你们在抱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