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真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舞者。我只看他跳过一次舞,在列宁格勒,但我可以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舞者。至于他做了什么选择……无可奉告,都是美国人的议论罢了。评判他人,了解一个人做了某种选择而非另一种选择的原因是十分困难的。总之,我永远不会离开俄罗斯,虽然每次离开莫斯科我都很开心,但每次回来我都会觉得更开心。他离开了俄罗斯,但这是他的事。
普利塞茨卡娅夫人,您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苏联人。对了,您是党员吗?
不是,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一个舞者与政治的关系太小了。
加琳娜·乌兰诺娃,苏联的传奇舞者乌兰诺娃,她的位置如今被您所取代。她就是一个党员。您与乌兰诺娃很像,不是吗。
我不像任何人。乌拉诺娃比我矮小得多,她的个头只到我的鼻子,而且她的腿更细。她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风格,也有着非常不同的性格。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您知道是什么吗?这世上最美的事物,就是那些不可以模仿、独一无二的个体。我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看上去像另一个人。而如果这个世界夺走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地方,与不可替代的地位,那么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会剩下无尽的无聊。
您刚才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心中应该是有具体的听者吧。如今,和而不同的权利已经变得如此难以实现。而且我想您也知道一些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呢?
没什么。让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普利塞茨卡娅夫人:您是否信教?今天下午,我们去了大教堂,在我看来,您走在其中,带着与普通游客不同的尊重与敬意。
我唯一的信仰就是我的工作,而我唯一的宗教就是舞蹈。我带着尊重走进大教堂,我觉得当看着美丽的东西、艺术作品时,我必须要有这种尊重:仅此而已。我对艺术非常敏感。如果我不是这样,我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残酷的职业中消耗自己呢?我的工作是一个人只有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才能做的工作,这很现实。肌肉能坚持多久,心脏能坚持多久,我的事业就能持续多久。当肌肉下垂,心脏松弛时,一切就会结束。如果你非常幸运或非常有名,你可以成为一名舞蹈编导,舞蹈学校的一名老师,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你别无选择,或许只能在剧院的衣帽间帮忙整理衣物。令人惊讶的是,剧院有许多管理衣物的人从前都是舞者。但你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舞蹈,你什么都没学过,除了跳舞,你什么都没做过;除了舞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你的大脑就像你的肌肉组织和你的心一样处于休眠状态。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作家的文字会越来越优美,一个鞋匠的手艺会越来越娴熟,一个律师的能力会越来越精湛,一个农民的收成会越来越丰硕;只有舞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动作会越来越吃力。年龄于舞者而言只是一个累赘。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非常明白这一点。然而,在太阳升起的每个早晨,我都在练功房里、在镜子前不断练习,直至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我已经跳了三十年的舞,从来没有一个早晨不做三个半小时的运动。从来没有间断。甚至在我度假的时候也没有,甚至在我生病的时候也没有。我已经为这份工作付出了一切。
至于儿女也是如此,我想。您好像还没有生孩子,对吧,普利塞茨卡娅夫人?
对,甚至是生孩子这件事,也为这份工作让步了。我已经结婚六年了,我认识我丈夫十一年了。我们本来可以有孩子,但我没有生。而我没有生小孩,是因为我不想放弃我的工作。您看,在这一点上,我似乎也是一个信徒。你要么是一个母亲,要么是一个舞者:你要么全心全意地去爱那些被称之为观众的陌生人,为他们跳舞;要么全心全意爱你的孩子。这两件事情不可能同时完成,如果是真正的爱,就是不能被分割的。我的丈夫是一位音乐家,他为电影和芭蕾舞剧创作音乐,我们的婚姻之所以持续,只是因为它没有分裂和削弱我的爱。我知道做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的丈夫并不容易:我要不断担心发胖的问题,睡眠不足,总是被绊倒,也不生孩子,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不在家。这些我都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爱我的丈夫。但如果他要求我放弃我现在的生活,我就不得不放弃他。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难想象?
不会。我认为这很不容易,普利塞茨卡娅夫人。也有一点英雄气概。但抱歉,除了跳舞之外,您难道什么都不感兴趣?
当然有:一切不妨碍跳舞的东西。例如,我喜欢去电影院,滑雪,旅行,读书,我又不是生活在波斯奥大剧院里面的修女。剧院的工作并非我生活中的全部内容。相反,我深信,人必须有许多兴趣,充满好奇心,才能通过舞蹈来表达生活。如果我告诉您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谁,您会立即明白,对我来说,世界并非波斯奥大剧院的方寸之间。
所以您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呢?
海明威。
海明威?
没错,海明威。既不是托尔斯泰,也不是埃伦堡,也不是契诃夫,也不是帕斯捷尔纳克。而是他,海明威。我还喜欢斯坦贝克和福克纳,我喜欢所有的美国文学,但我最喜欢海明威。如果您问我因为没有认识哪个人而感到遗憾,我不会说列宁或任何其他俄罗斯人。我会告诉您,我后悔没能认识海明威。
谁知道一些憎恨美国的意大利人会怎么想呢,他们为了见列宁,会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他们如果真的渴望,那就让他们这么想吧。我非常喜欢美国。我去过美国两次,每次都在那里待上三个半月。我去过十二个美国城市,尽管我每天晚上都要跳舞,但我还是去深度探访了这些地方。结果是我喜欢这些美国人。我指的是美国人民,而不是那些到处都一样的政客。人民。您看,只有在纽约,我才能够赢得像在莫斯科时那么热烈的掌声。也许我在莫斯科所感受到的热情都赶不上纽约:一天晚上,他们不得不二十七次重新拉开帷幕。另一天晚上,我不得不再给他们返场两次:此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们尖叫着,呐喊着,近乎疯狂。我发现美国人很像俄罗斯人:同样的热情,同样的亲切,同样的对于精益求精之人的认可,同样的对工作的认真态度。他们甚至对登月也有着相同的狂热。
什么?!难道您对于登月没有狂热吗?但在俄罗斯……
只有一点点吧。即使俄罗斯人已经将女性宇航员瓦伦蒂娜送上了太空,但这件事并没有对我带来太多的触动。是的,她是个女人,没错,但就像一部舞剧被搬上舞台,首演已经由尤里·加加林(yurigagarin)完成,而在首演之后,所有的惊喜都消失了。至于加加林,我见过他:他如你们所想象的那样,英俊,勇敢,很有吸引力。但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个体,他其实并不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但愿人们也能把奖章颁发给那些无人问津的科学家。倒是他们让我感兴趣,我想和他们谈谈。我想要问他们:先生们,真的值得为去月球做这些努力吗?我们已经知道,那里没有生命,而生活唯一的意义就是生命本身啊。与其去月球,我们为何不留在这熟悉的星球上,一起跳一支双人舞?
一起跳双人舞?您在开玩笑吗,夫人?
我没开玩笑啊:您不是看到我买的那些光盘了吗?
是的,我还以为那是给别人的礼物。
给俄罗斯朋友的礼物?在俄罗斯,谁会跳双人舞啊?不是说它被禁止,只是人们不喜欢它,它被认为是不体面的,俄罗斯人总是如此执着于保持严肃。不过,我非常喜欢双人舞。我没有保持严肃的执念。虽然,的确,我对工作很认真,而且我似乎表现得过于认真。然而,在那之后,有点轻浮的感觉也不错。看看美国人吧。我为什么要感到疲劳,为什么要在晚餐后就着急地上床睡觉,我为何不去夜总会呢?在美国的时候,我总是和我丈夫一起去。我还记得在芝加哥度过的那个难忘的夜晚……
我记得她在米兰首演《天鹅湖》的那个晚上,当时在场的人都会记得。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人们在热情和浓烈的爱意中,沉醉入迷。幕布降下来,又升上去,再一次降下来,又再一次升上去。她在台上谢幕,就像一个为别人完成了一件事而高兴的小女孩。能够有机会说“我亲眼见过普利塞茨卡娅跳舞”,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