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里亚娜·法拉奇:在蒙特西托里奥,我碰巧去那里的时候,当时您还是国会议员,也是意大利社会党的成员。我常常充满幻想地仰视着您,梅林参议员,并不是因为您的名字让人联想到了关于那条关闭妓院的法令,而是因为您的一切,都让人想起了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一个属于古老的社会主义者的、浪漫的、有点无政府主义的绅士而纯洁的世界。我看着您花白的头发,看着您明亮的眼睛,让我回到了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时代:自由的,世俗的。我觉得自己很想与您谈谈,或者更确切地说,听您说话。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我看来,现在您不再是参议员,也不是议员,更不再是社会党的党员,您满腹苦水(据说),甚至生病(据说),坐在亚得里亚海边一栋布尔乔亚风格的房子的小客厅里,窗外是一片遮阳伞和游客的海滩,来打扰您似乎是不礼貌的。但您关于禁止卖淫的法案……
丽娜·梅林:首先,我没病,我很好,有病的人或许是您。我有一颗您这种年轻人做梦也无法拥有的心,我不是来海边养病,而是因为我每年都有来海边的习惯。然后,我并没有满腹苦水,此刻我的状态是平静安详的。如今我退休了,那是因为我不想在退休前就死去;每个人都有权尽可能晚地死去。我苍老的皮肤对我来说是珍贵的,如果我在政坛多待一天,我就会更早地被埋进墓地里。如果您愿意听,我会告诉您一切。我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同时,要知道,当不诚实的人获胜时,诚实的人就会离开。至于我那条关于妓院的法令……他们难道还在谈论它吗?!
当然,参议员。您的法案再次成为了意大利人如今最关心的话题之一。他们认为这条法令是一种羞辱。他们抱怨、哀嚎,惊惶不安;他们如此难以释怀,仿佛离这条法案的通过仅仅过去了两天,而不是两年。
呵!这个国家里的“大男人”们,他们自认为是世界上最有求偶天赋的男人,他们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赢得一个女人的心!如果他们不能赢得女人的心,这些混蛋就穷途末路了。他们为什么不像我在海边认识的朋友那样做呢?有一天,我来到亚得里亚海这边度假,跟他们说:“同志们,你们似乎从来没让我给你们讲解过法令,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们不在乎,丽娜。”他们回答。现在我想给您讲另一个故事。一天,我去米兰社会党的研究所讲课,一进去就有人把一只黄色的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打开它,上面写着:“同志,想想你用你的法令所做的恶事:一个又老又驼背的鳏夫,除了那些‘窑子’,还能去哪里呢?”我走到讲台前,对大家说,我收到了一封信,我希望这位写信的同志和我们一起来回答这个问题:同志,那么,一个驼背的老寡妇,又怎会知道去哪里找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呢?对不起,同志们,谁告诉你们,女人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这与我在众议院的演讲内容大致相同:如果你们认为这是一项社会服务,而男性公民有权享受这项社会服务,那么就应该为二十岁及以上的女性公民同样设置这一项服务。对女性公民来说,这是一种社会公平的体现。一些记者评论,我的逻辑是不体面的。的确是不体面,但我从没有说过一个粗俗的词,我总是用“那些不幸的人”来代替“妓女”这个词。而他们竟说我粗俗,我简直像伦敦的牧师一样说话了:“不要称她们妓女,她们只是不会去爱、也没有被爱的可怜女人”。呵,法律!《梅林法案》现在又还有什么新鲜的呢?
梅林参议员,佛罗伦萨法院对卖淫的合法性进行了重新审判,法官接受了律师们提出的反对意见,即您的法案是违宪的,因为它没有考虑到宪法中关于国家承诺保护公民健康的条款。法官的命令目前正在接受最高法院审核,而且……
哦,是的。我早就料到,您是带着坏消息来惹我生气的。我重申:我的法案是最符合宪法的,如果最高法院只考虑法官的意志,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如果是这样,那只能说明,我们国家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我们国家是野蛮的国家,我们国家的法官甚至不知道法律的精神和意义。但愿他们能稍微去读一下孟德斯鸠!我是参与制定意大利宪法的七十个人中的一个,您知道,我懂宪法,您也知道,我清楚其中关于公共卫生的条款,因为国民的健康正是我的诉求。这一条款是怎么规定的?“共和国有义务保护公民的健康,只要这不侵犯其他人的尊严。”只要不冒犯他人的人格尊严,明白吗?那么,允许那些可怜的女人被迫卖淫,难道就不是对她们人格的侮辱吗?尤其是,她们如今已经没有了合法的身份,那他们是怎么在人群中将她们识别出来的呢?他们在她们之间做选择的标准又是什么,就像他们以前选择那些非法的站街女一样?只要看到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街上,也没有身份证,或者抽着烟,难道就可以确认了吗?您有没有在晚上一个人走在街上,抽着烟?
有的,有时候。
嗯。您知道,您的一个同行遇到过什么事吗?凌晨一点半,她从报社出来,一边点上一支烟,一边找出租车。她却被人拦住,说:“您到警察局来一趟。”“不可能,为什么?”“因为您必须来警察局接受调查。请出示身份证。”“我没带。但我在这里上班,那就是我工作的报社。”“我们不管这个。刚刚看到您在街上抽烟。所以随我们去警察局吧。”但好在她运气不错,最终解除了误会,拦住她的只是一个死脑筋的警官,他自认为在以她们应得的方式对待她。但是,如果她真的倒霉,被嫖客硬牵着走,就像其他良家妇女行使她们独自在街上行走的权利时不幸被人拽走一样,那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把她关起来,第二天他们会强迫她发生关系。而我会在梅毒检验室里找到她,就像我发现那个没有证件、被迫穿着女仆装的可怜卖淫女,和骑在她的身上那个扮成士兵的嫖客一起被抓时那样,她会哭得很可怜,不得不在那里等上八天:等待答复。为什么要整整八天才能得到答复。我们继续看吧。以什么标准来拦住一个女行人:看她有没有挑逗的神情?嗯?今天有多少女人看起来不性感?这并不是说我想成为一个老巫婆,也不是因为女人化妆太浓、头发梳得太过精致让我感到震惊。相反,我认为这就是时尚,如果明天的时尚告诉她们要穿着“一战”时期的睡袋去海滩,而不是穿着比基尼,她们真的会这样做。但如今的事实仍然是,她们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非常撩人。那我们该怎么办?警察会因此拦下她们吗?“您为什么要拦下我,警官?”“因为您是个妓女。”“您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警官?”“从您的外表看出来的。”“啊,是吗?您,一名警察,就可以貌取人了吗?”“你可能病了,亲爱的。”“哦,是吗?警官,您难道是医生吗?用眼睛就能判断一个女人是否生病了吗?”“不许说话,跟我们去医院。”到了医院,他们给她做了检查,也许会发现她真的病了。所以您说,她就一定是个妓女了吗?所以,当警察扮成医生的时候,医生就是警察?让我们继续看。还有什么标准可以拦下一个女人呢?他们说,那种家里有很多男人的女人就很可疑。二十年来,我家里接待了很多年轻男人:我以教意大利语和法语为生,法西斯夺走了我的终身教职。如果一个坏心眼的门房说,我上课只是个借口呢?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不算难看,您知道吗?我也有追求者,我丈夫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如果我的门房真的举报呢?这种情况发生在许多独居女人身上,她们都是正经的良家妇女,但她们被起诉、被驱逐。我是个文明人,即便我尊重我的邻居和他们的自由,但我容忍不了这一点!
国家可以像接种天花疫苗一样,让每个人都接受检查,无论男女,无论健康还是疾病。警察可以从街边信得过的女性路人入手,从那些蹲点的女人开始调查……
您什么都不明白。让一切有相关疾病的公民,注意,是生病的、不健康的人都接受检查,是一项已经存在的法案,但尚未得到执行,我已经为这条法案的通过奔走呼吁多年,但尚未成功。至于对街边可疑女行人的调查,也行不通。如果没有证据,我们该怎么办?如果她们是非法站街,如果她们没有登记,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再给她们登记一次,这可行吗?我们把被墨索里尼虚伪地称之为“健康证明”的卡颁给她们,那张比终身监禁更糟糕、比奴隶额头上的烙印更可怕的证明,可行吗?但是,您知道吗,当一个女人不想或不能再做妓女的那一天,她会去警察局,扔回那张卡片,说“这是你们颁给我的营业许可证”,接着她会拿着通行证回到家乡,然后一直生活在当地警局的特别监视之下。嗯?她就这样恢复正常的生活吗?您知道吗,如果她有一个孩子,他这辈子都会是一个妓女的孩子。大多数不幸的女人都有孩子,即使这样,对于她们的孩子来说,她们仍然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即使她们能够把小孩抚养得很好,让他学习,但总有一天,这个小孩会需要一张有身份证明的文件,或是填报参加比赛的信息。而因为他是一个有前科的女人的儿子,他将不可能成为一个外交官,甚至连警察都不能做。给她们登记,就是把妓女的身份还给她们。您想明白了吗?为什么只给那些因为贫困而成为妓女的女人登记,而不去登记那些住在高级公寓里的妓女、不去登记那些为了一件皮大衣或一件珠宝而出卖自己的妓女?有钱人的情妇不也是妓女吗?此外,不要忘记,意大利接受了联合国公约,在那条公约中明确规定了,禁止以任何理由,包括公共卫生为由进行任何合法的卖淫者身份登记。我们等了这么久才加入联合国,别让我们再被踢出局。
梅林议员,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所以请不要生气。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表现得好像我不同意您的意见,请不要更生气,我会问您几个问题,其中总结了别人对您的指控。
指控?什么指控?我从没做错什么。我做了件好事。
我知道,梅林议员,但从来没有人为此感谢过您。他们侮辱您,嘲笑您,中伤您。我们都知道大恩即大仇的道理,人们有时会反过来憎恨恩人,没有一丝感恩之心。所以请您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个对您的指控是,自从你的法令实施以来,妓女的数量增加了一倍。
也许吧。数量可能会增加,不幸的女人也可能真的越来越多。那么,前后数量比较的依据是什么呢?有人真的去数过她们的数量吗?以前有人计算过吗?她们到底有多少人?她们让人看见了吗?她们以前没让人看见吗?还是说,之前她们让人看到的机会没那么多?拜托,您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想见对方的时候,就不会让人看见。但我一直都看到她们出没。我记得当我十八岁的时候,纯洁得像个小天使,和我叔叔一起在柱廊下散步,她们会用自己的包拍一拍他的膝盖,或者拽着他的上衣。我会问:“叔叔,她们想要干什么?她们是谁?”他回答说:“施舍”。所以,在我的法案通过之前,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有一次在米兰,凌晨四点,我有意识地观察寻找着,果然,到处都能见到她们的身影。
第二个指控是梅毒病例的增加。不过,这一条是权威人士说的。这是他们给出的数据。
您太天真了。谁给出的数据?和什么时候相比?您知道1937年的时候就有几十万病例了吗?随着抗生素的发现,病例数急剧下降。但在1953年,当妓院合法开放的时候,数量又开始增长:1958年,妓院关闭。事实上,抗生素会在使用者身上产生抗药性,一旦开始大量地使用,就不再有同样的效果了,难道这也是因为法令?所有的疾病都有周期,难道这也是因为法令?这些年来,患小儿麻痹症和癌症的人数急剧增加,难道这也是梅林参议员的错吗?如果有什么不同的声音,是否提到过如何对抗这种疾病的死灰复燃呢?重新开放妓院,这些疾病盛行的场所吗?听我说,您之前对此一无所知,您知道那些可怜的女人在妓院里提供过多少次的性服务吗?一周两次难道就够了吗?每天都有几十个顾客!那么,放着外面超过五万名非法卖淫的妇女不做检查,仅仅对妓院里的两千五百个所谓合法卖淫的女性检查,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那些对医生说“医生,别说我们罗塞塔病了,她可是我们这里最积极工作的人”的女老鸨,医生是不是会让她们满意呢?所以请您闭嘴吧!
第三项指控,性犯罪、泰迪男孩、调戏妇女的案例增加。另外,我不是故意想要谈论军队的问题,因为这会让我有点想笑,在某些人看来,意大利军人因此变成了精虫上脑的流氓,会对那些贤惠的少妇、毫无防备的阿姨、纯洁的处女下手。
您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您什么都相信。看那头飞驴,看:你看见它了吗?它就是性犯罪!就像它以前不存在一样!泰迪男孩!也许他们只有十四五岁,以前在那个年纪,他们都可以进入只有十八岁才能进入的场所里了!调戏妇女!就像它以前不存在一样!再说到军队的问题,如果她不想谈,我就谈。安静!不要说话,认真想一想:一个大城市里有多少军人?数以万计。一个大城市有多少妓院?最多十六个,总共有二百五十余名妓女。难道就够了吗?嗯?显然,我们的军队在别处找到了安乐窝,那就让他们继续“自力更生”吧。现在的非法妓女价格太贵了,您可能会说……
我什么都说不了。
安静!您会说,她们太贵了。怎么会不贵呢?欧芹都涨价了,以前不要钱的,而现在他们要收你一百里拉一包呢。我也关心军队问题,但我会以尽可能让他们避免上战场的方式表达关切,而不是通过给他们提供合法嫖娼的妓院。我想问问那些因为《梅林法案》废除妓院而抱怨的将军,难道不是因为士兵们流连花柳之地,才让这么多生命在战场上白白牺牲吗?我也想问那些母亲同样的问题。您知道谁最让我恶心吗?那些说“现在谁来对我的孩子进行性教育?”的母亲们。啊,是吧?她们该问问自己,难道不知道,以前为了国家统一,而后为了墨索里尼,今后还会为了抢夺石油,她们的孩子无一幸免会被送去战死沙场吗?那么,这些年轻人该是什么样的年轻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要把她放在盛放烤鸡的托盘上?!还不如让他们像那些大学生一样对我说:“女士,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我们男女同学之间相处得很好(有性生活)。”
我很想知道您对性自由的看法,梅林议员。我希望,您对此的态度是衷心的支持。
才怪!性自由一点也不好,我认为。我想起了列宁在革命后所说的话,当时性习俗放松了:“你不能在每个人都喝过的杯子里喝酒,也不能在泥坑里解渴。”因为相爱而做爱是好的,但仅为了活动筋骨或者出于好奇,那么性爱就成了一种罪过,是不好的。我们所说的传统道德并不总是传统的,是一种文明的产物。别急着打断我。我是说……
第四条指控,卖淫根本没有被废除,它仍然像以前一样,在同样残酷的道德羞辱、同样的剥削和同样的混乱中继续下去。别生气,梅林参员,这是真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简直疯了!您真的什么都不懂!谁说过要废除卖淫?我吗?!?我的法令只是为了阻止卖淫成为政权的帮凶。请重读标题:《废除打击利用他人卖淫的条例》。就这样。我还对此有所补充:“……以及对抗性病的危险”,但这后面一部分从法案的题目中被删减,因为已经有了相关立法。我真的很惊讶您也说出这样的话。事实上,卖淫不是犯罪,而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让我们承认吧,对一些人来说,这就是一种犯罪:就像非法入境者和受管制者之间的区别,就像被授权偷窃的小偷和在世界各地秘密行窃的小偷之间的区别一样。抱歉,所以您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一个就好,是完全没有卖淫行为的国家。
中国,据中国人说。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他们是诚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