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说话的样子骄傲得像个女王,她的身边环绕着三个儿女,肚子里怀着她的第四个孩子。她担心会失去这个孩子,所以尽量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孩子是神圣的,他们值得一切牺牲,包括保持静止。而这样的姿势对她来说,似乎比一件铠甲还重。她坐在柳条扶手椅上,时而披着她从迪奥买来的宽大的红色睡衣,时而裹着她在波托菲诺买的蓝底黄花纹的毯子:那张宛如木头雕刻出的脸庞像印第安人一样;那头黑色的头发齐刷刷垂下,也和印第安人一样;那长方形的、闪亮的黑眼睛,同样带着印第安人的韵味。她的形象充满母性,如同敞开胸膛的平静土地,孕育着树木、小麦和生命。她的国王,也就是她的丈夫,走在环绕山上房子的草坪上。山下就是马德里,一片寂静,一片白色。很快,他就要去出差了,他的王国包括数千公顷的土地,数百头公牛,需要管理的巨额资金,所以他将离开两三天之久,她解释说。很可能他会再迟一点回来,但他不是那种在事业中失去自我的人,她补充道。在她跟我说话时,还会夹杂这一些破碎的西班牙语:“imiura……nelruedo……corrida……”
访客络绎不绝,没有多余的寒暄。女仆、厨师、管家像勤劳的蚂蚁,在房间里、阳台上忙前忙后,电话铃声不绝于耳。毕加索打来电话,希望能让女王陛下前往瓦劳里做客。艾娃·加德纳(avagardner)来电,想参加即将出生的孩子的洗礼,并准备好成为一名天主教徒。还有来自国务部长的来信,他希望这对夫妇能参加瓜达尔基维尔河上某艘船的下水仪式。格蕾丝·凯利(gracekelly)也很乐意在下一次聚会上见到他们。翁贝托·迪·萨沃亚(umbertodisavoia)向他们致意。还有不知道哪里的大君邀请他们去狩猎。这就是她的生活,阿门。你真的可以称他们为这个国家的君主,这么多人渴望他们的地位。但她转过那双黑亮的长方形眼睛,瞳孔中亮起一道犀利的光。所有这些都使她受宠若惊,但她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久之后,如果顺利的话,这个孩子就能再长大一些,撑起她瘦弱的身体。她在乎自己九岁的儿子,像他父亲一样叫米格尔;在乎自己八岁的女儿,她也叫露西亚;也在乎另一个四岁的女儿宝拉。她还在乎自己那个过于帅气、过于英俊、过于引人注目的丈夫,即使他夺走了她的独立、她的自由、她的成功,他是那种要求妻子只做他的妻子,而不是别的身份的西班牙男人,他叫路易斯·米格尔·多明戈(luismigueldominguin)。与他结婚后,这世上就再无露西亚·博塞(luciabosé)。她扔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一切,成为多明戈夫人、多明戈先生的私人财产。为了他,她学会了他的语言,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国家,无论好坏。从那时起,十年过去了。还记得她宣布结婚的时候喜笑颜开,喜极而泣的样子吗?十年的时间向她解释了婚姻不是一个甜蜜的梦乡,但她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每次生孩子的时候她都会重复肯定这个选择,一切都在表明,她永不后悔。
她与我们最近在关于妇女、道德、自由的访谈中所倾听的那些女人截然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以她来结束这个单元。她说这只是一个出生在安波拉街20号的普通米兰女孩的观点,而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安波拉街。所以呢,难道我们和其他女性所说的都不是真的吗,都不正确吗?如果说她认为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站在她这一边,她们不会有根本的改变,只会有缓慢的进步,那么我们所得出的结论,是否就该不一样了呢?因此,我们不下结论,不说现实是瑞典那样的极端,也不是西班牙这样的极端,现实是像意大利、英国、法国这样的妥协。我们意识到,眼前这位平静幸福的女士向我们提出了令人不安的问题。我和她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路易斯·米格尔没有回来,每天她都邀请我去吃饭,在山上的那片草地中央晒太阳。我们一直安静地待着,聊天,直到太阳下山。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应该感谢她,感谢她所说的那些话。也许,在我们内心深处,也会感激她的那些话。
奥里亚娜·法拉奇:您是意大利人,但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如今您是西班牙人,住在马德里,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婚后不再参与演艺界的事务。所以从各种意义上说,您和此前那些与我讨论当今妇女的自由和道德的嘉宾相差甚远。我不知道您是否读过我之前的访谈,露西亚,以及……
露西亚·博塞·德·多明戈:没有,我不想读,我宁愿不读。我的眼睛立刻看到了诸如“今天的一个女人等于一个男人”、“现代女人是花花公子”、“对我们女人来说,性自由是个既成事实”这样的表述,我感到很难过。我会觉得,如果我读完这篇采访,会更痛苦。我的观点与她们不同,太不同了。而我所说的,是一个传统女人的观点,也就是一个选择了家庭和孩子,且对此不遗憾,也不认为自己放弃了什么的女人。您所说的自由,对我来说是一种暂时的自由,这种自由仅当我拥有它时存在,也是一种期望:所以我不理解放弃这个词。我在寻找一个可以和我生孩子的男人,而不是寻找独立和所有这些意义。我找到了,他问我:“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没有犹豫:两个月后我成为他的妻子。许多人不理解,还有人不相信。但我出生在一个老式的家庭,一个简单而团结的家庭,有祖母、姑姑、表兄弟和姐夫;而现在我身处的这个充满各种鬼怪传说、蚊蝇遍地、有七大姑八大姨表兄弟姐夫的国家,还有米格尔,正好为我提供了我所寻找的东西、就像我的原生家庭一样。我记得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天,那个互相爱、互相恨、互相下毒、互相送医院、互相殴打、互相拥抱的波吉亚部落:我看着他们说,就是这样,我找到了,我现在回家了。我知道西班牙男人霸道、占有欲强、嫉妒心强,而这非常适合我。我知道露西亚·博塞会老去,终有一天会死在他们中的一个人身边,这很适合我。今天,我只是德·多明戈夫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很快就有四个,我很满足,我很好。既然我很满足,我也很好,所以我不理解那些想改变我们女性,那些谈论反生育、避孕、堕胎的人。您也看到了,我甚至对您说的一些话很困扰。我打赌,这也会困扰您的母亲。并不是说我认为这些话很肮脏,只是我觉得这些话侵犯了一个秘密,亵渎了一个奥秘。
没有人想改变女人,露西亚:是她们自己在改变,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无论您是否赞同。我在那些采访中已经说过了:交通工具在改变,穿衣和生活方式在改变,道德观念也随之改变,不论今天的现实,还是明天的现实,都是既定的现实。
机器,纽扣。按下一个按钮,一个孩子就会消失。按下另一个按钮,另一个孩子就会消失。不可以。树、花、鱼、鸟、苍蝇和老虎都不能控制生育后代这件事。不能去和一个肚子里有孩子的女人谈论地球人口的增加。我不关心地球人口的增加,我想要孩子,所有的孩子,我没有一次因为怀孕而懊悔。多年来,我一直梦想着去印度,去日本,然而我没去成,因为当我要收拾行李的时候,又有了一个新的孩子。好了,我拆开行李,感叹道:“你终于来了,欢迎,你来了。”我不觉得肚子胀得不好看,我觉得完全没有问题。而我是在尖叫中生下我的儿子的,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和我们的祖母和曾祖母体验到的是一样的,我不需要现代科学的无痛分娩,我认可米格尔的说法:无痛分娩是违反自然的,孩子应该是在尖叫中出生的。而他们出生了,就必须有父亲,不管其他女士怎么说,我相信这是大多数人的观点:即使今天在1965年,在人类登月前夕。
这是不正确的。今天另一个不争的现实是,婚姻不再是生孩子的必要条件,而且在任何情况下,未婚妈妈也不应该再被社会拒之门外、被乱石砸死,也不应该让她遭遇良心的谴责。
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这说明什么呢?没有祖母、姑姑、表妹或姐夫,这又说明什么呢?但是,如果一个孩子没有父亲,那么这个女人与另一个男人一起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把他装在试管里,带去实验室,在蒸馏器和电脑中把他创造出来。然后等他长大了,问:“妈妈,谁是我的父亲?”你给他看试管,说“这是你的父亲,儿子,向爸爸问好,对这个管子问好”,你看着他对那个试管说“爸爸好”。这不就是进化、文明吗?想一想,从头到尾思考一下这件事,就能意识这一点。这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不文明、落后的方式。我不喜欢反叛传统,我想要扎根于传统,扎根于规则。这些规则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如果它们流传到我们这代人,就意味着它们是正确的,从而就意味着它们已经经过我们的验证,被确立下来,我们没有发现新的规则,更好的规则,家庭也不能有代孕者:因此,当看到这些女孩没有结婚就生下孩子时,我都会感到巨大的痛苦,我问自己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而我对自己说,她们做错了。您会问,那是不是就该让这个孩子消失。不,因为让一个孩子消失就等于谋杀。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做呢,您会问。她们应该自我约束确保不去生这个孩子。现在,让我们听听您怎么说。
我想引用英格丽·图林的论点来回答,就如我之前写下的那样,在图林女士生活的国家,人们正在实验着一种新型的社会文明,而那样的模式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将不得不去经历的阶段。她说,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应该是持续一生的……
她这样认为?是的,婚姻必须持续一生。它必须永远持续下去。
即使两个人意见不一?
即使两个人意见不一。
即使他们在一起不开心?
即使他们在一起不开心。
即使他们的孩子也被迫看自己的父母争吵不休?
人们不会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争论。不要因为自己的不开心而让家人不高兴。因为家庭是神圣的,是唯一真正神圣的东西,如果那两个傻瓜不能和睦相处,那是他们的损失。但他们之前就应该想到承认两个人在一起不合适很容易。但如果已经错误地结为夫妇了?无论如何,永远待在一起,不抱希望,不大惊小怪。
就像无期徒刑一样吗?
没错,就像那样。所以,图林女士是怎么说的?
她说,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应该持续一生,所以在没有了解其他男人的情况下,与一个男人结婚是不道德的。这样不能够确保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啊,是的。所以你试过与一个男人在一起,要是不喜欢他,就把他扔了。然后你尝试另一个男人,你还是不喜欢,就又把他扔掉。这有什么意义?为了寻求完美?完美是不存在的,人无完人,当你失去一个有缺点的男人时,你会找到另一个有缺点的男人:所以你还不如和第一个人在一起,是或不是?还不如避免浪费自己的时间,避免变得心灰意冷,避免迷失自我:因为男人就像樱桃,一个接着一个,永远都挑不完。或者你最终停下来,与他结婚,但你还是充满了比较、懊悔。如果你不想欺骗你的丈夫,就和他离婚。不应该是这样,尝试过与十个男人或二十个男人在一起,并不能保证一段婚姻就是靠得住的,持久的婚姻一般都是那些没有过多挑选的婚姻。这样反而更好:持久的婚姻发生在一个除了她丈夫之外没有其他男人的女人身上。这是我们的长辈教导我们的。他们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想法,男人与男人都一样,他们总是这么说,女人与女人也都一样,于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直到死亡。哦,我知道很多人会嘲笑这一点,在罗马,我似乎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说:露西亚疯了!他们还说:她在骗谁呢?他们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偏执狂。他们还觉得,西班牙的生活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学会了像安达卢西亚农家女一样说话。
也许是的,露西亚。
不!我是作为一个出生在安波拉大街20号的米兰女人跟您说这些话的。您去安波拉大街,找找那些和我少女时代的朋友,她们会告诉您同样的话。你们所谓的革命涉及的是少数人,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像安波拉大街上的那些女孩一样,都是些像我这样的女性。我十六岁时就这么认为,二十岁时也是这么认为,现在我三十四岁了。当我离开安波拉大街20号,独自去罗马成为一名演员时,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在罗马,我在那些您在我之前采访过的女士中间生活了多年,我了解这个世界,也了解这些情况。但我从未改变过我的想法,我从未让自己受到她们的影响。我那时候一下子就爱上了米格尔,我如今仍然爱着他,但如果我不能嫁给他,我就不会以今天的方式去和他一起生活,我就会直接离开他,就像我十八岁时离开当时爱着的男孩那样。一个理想中的女人,幸福的女人,是属于她所爱的男人的女人。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像换丝袜一样换男人的女人。
但这不一定是爱情,露西亚,还存在一些不那么感性的关系。这个系列访谈所得到的结论之一就是,今天的女性发现越来越难谈恋爱了。
是的,今天有一些女性羞于说“我恋爱了,我爱你”。对她们来说,上床睡觉比说“我恋爱了,我爱你”更容易。这太恐怖了。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您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那么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完成进化的高级动物之间的兽性关系?我认识一个瑞典女人,她说她每天都会做爱,因为这对她的皮肤有好处。她说:“我感觉变成了一朵玫瑰。”我没有因此而感到羞耻,我接受每一个人,我不要求我的朋友像我一样思考。我认为这个世界是好的,因为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但你不能因为对你的皮肤有好处,而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像意大利人常说的那样,“我不是卡拉拉大理石”,我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女人,但我从来没有过刚认识一个男人就和他上床的情况,甚至和我丈夫也没有。我在暂时自由的时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不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通过户外活动和骑自行车来保持我的皮肤年轻。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例外。今天的女性总是在表达,但她们也是说说罢了,或者说,她们说的比做的多,就像男人吹嘘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成就时一样。
妇女已经觉醒了,露西亚,她们所做的比她们所说的要多得多。
哪里的女人呢?瑞典?法国、意大利、英国?有可能。但世界很大,还包括西班牙。在西班牙,像您这样表达的女人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至少,会被认为是“轻浮的”。在这里,人们对穿长裤的女人不屑一顾。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习惯了在这里的市场上看到只有自己一个女人穿着长裤,甚至今天我还被认为是“muyrara”,怪女人。在西班牙,在没有必要却仍然坚持要上班的女人被认为是“muytonta”,蠢女人,而且一个女孩很难独自远行,也几乎不可能有单独居住的公寓。她的家庭保护着她,把她锁起来,就像一个修道院,而父母拥有这个修道院的钥匙。你只有离开这个修道院,才能结婚,在一个庄严的宗教仪式上。米格尔和我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为了避免穿白纱,但一直到我们在这里的教堂里重新结婚之前,他们都不认为我是他的妻子。他们没有邀请我参加舞会、狩猎或晚宴,而是只邀请他,并补充说:“露西亚,不,你明白的。如果你想带她,你必须和她结婚。”如果碰巧我被允许去朋友家做客,他们甚至不会请我跳舞。几乎就像我是他的情人,一个小妾。
然而,妇女已经觉醒了。她们已经意识到,男人的权利就是她们的权利,而且她们正在行使着这些权利。她们已经意识到,性别平等不再是一个梦想:它已经实现了。
平等?!
是的,平等。
什么平等啊!男女之间不存在、不能存在也永远不会存在平等。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