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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神话(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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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个我不明白的词:“平等”。对我这个自由的女人来说,与男人平等对我而言是显而易见的,以至于我认为去刻意记住平等这个概念也是多余的。当我在瑞典时,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自由的人类,而不是一个自由的女人:这两者是不同的,而且是非常不同的。我的意思是,如果晚上我独自走在街上,在瑞典,我只是一个在晚上独自走在街上的路人。而在其他地方,我却成了一个晚上独自在街上行走的女人,因此我是一个罪人,至少是一个可以被侵犯的人。为什么有这种差别,为什么?有一天,在罗马,我去理发店,一个人进来推销《妇女百科全书》。“您想要吗?”他问我。“不,我想要《男性百科全书》。”我回答。“但我这里没有。”他说。“那么关于一个男人的各种知识,我们从何而知呢?”我问。他说:“夫人,要了解男人,整个文明都是关于他们的。”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最终会因为生而为女人感到内疚。这种不断提醒自己是个女人的做法就会造成如此的后果。在瑞典,人们只会叫你的名字,而在其他地方,人们总是需要提醒你是什么性别。先生,夫人,太太,小姐,女士……

对,还有更糟糕的。有夫人和小姐,太太和姑娘,女士和小妹,糟老太和老姑娘……各式各样来给女性分门别类的标签。例如,一个女人去买机票,当要报上自己的名字时,一个像是来自最后审判的声音就会问她:夫人还是小姐?几乎就像是否结婚、是不是处女这件事会影响到票价一样。有一句万能的回复:“随便,都是一样的”。不过,如果你说出来,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了,也许还会想:无耻的荡妇!既然说到这里,英格丽,那么你相信婚姻吗?

我认为婚姻对于那些不能独自生活的人来说,是个好方案。因此,与其说是相信婚姻,不如说我相信两个人能在一起生活。但我已经结婚了,您也许会这样说。嗯,我的婚姻故事非常有趣。我们之前根本没想过要结婚,在现代人的关系中,仪式并不算数。我有至少三对朋友,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有孩子,但没有结婚。其中,至少有两对我认为他们已经结婚了,但当我跟他们说起时,他们回答说“我们从未准备要结婚,尽管我们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我现在的丈夫当时就和我住在一起,但没有结婚。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在一起,但是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公寓,有时我去他那儿睡觉,有时他来我这儿睡觉。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伦敦,去了伯克利。为了能够住在一起,我们总对别人说我们结婚了,结果第二天发生了什么?一如既往地,有一个记者来采访我,问道:“您结婚多久了,图林小姐?”“昨天结的。”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他满意。这个消息飞到了斯德哥尔摩,那里的报纸以极大的篇幅报道“英格丽·图林结婚,在伦敦度蜜月”。回到斯德哥尔摩后,哈里和我收到了许许多多的电报、礼物和鲜花,哈里说:“我们必须真正地结婚,亲爱的。”于是我们真正结婚了:与其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为了他的名誉。他有很多雇员,您知道怎么回事吧。但我们并没有立即搬到一起,我们继续隔三差五地去对方的公寓留宿,有时我睡在他那里,有时他睡在我那里。事实是,我更喜欢我的公寓,他更喜欢他的公寓,而我们都不想放弃其中任何一个房子而选择另一个。当我们最终下定决心时,解决方案是所罗门式的:我们同时放弃了这两个公寓,寻找第三个不会改变我们各自习惯的地方。

但是确实有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姓氏。在结婚之前,您的名字是图林(thulin),而在结婚之后,就变成了谢因(schein),也就是您丈夫的姓氏。而这一个细节,无论多么形式化,都有其意义,它限制了当今女性的独立性。毕竟,我们已经习惯了顺应某些规则,出于惯例去尊重某些习俗,我们甚至不会过问这个细节是否正确。

在我们国家,事实上,如果提出申请,已婚妇女是可以保留自己的姓氏的。她所要做的就是向法官提出请求。我已经这样做了,所以我没有用我丈夫的姓氏,我总是使用自己的姓氏。我以我的姓氏签名,我以我的姓氏出席活动,我的名字也在电话簿上。或者说,我的名字与我丈夫的名字在电话簿上都能被找到。虽然电话号码相同,但名字还是各写各的。在我们家,前门上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丈夫的名字。最有趣、最有意义的事情是,如果我愿意继续申请的话,可以要求我的丈夫跟我姓。但他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他没必要在很多法律的复杂问题上浪费时间,但他说自己喜欢哈利·图林这个名字,反而没那么喜欢哈利·谢因。换句话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征服与被征服的等级区分:无论是从我的角度,还是从他的角度,我们一直是两个自由平等的个体。甚至我们的财务也是分开的。我自己买衣服、支付旅行和工作的相关费用。有时,他会给我买机票订酒店,有时,我也会给他做同样的事情。例如,当他来美国时,他是我的客人,但我们的账目总是分开的。我们两个人都有各自的车,购车费用也是出自各自独立的账户。家庭的开销,我支付三分之一的日常费用,他支付三分之二的日常费用。我付三分之一,因为我不常在家里,我总是在世界各地旅行,而他总是在家里。事实是,我永远不可能在经济上依赖一个男人:经济独立是今天女性自由的首要条件。如果一个女人向她的丈夫要钱,她怎么会有自由?他会有权利说一个女人必须打理屋子。而我会觉得,凭什么是家里的女人来做这个事情呢?如果需要,你就雇一个女仆、一个仆人,衣服脏了还有洗衣店可以洗,衣服旧了干洗店可以熨,肚子饿了有餐馆可以去。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女性一直被告知,待在家里看孩子、为丈夫洗手作羹汤是好的,也是正确的。但如今我们发现,如果孩子们学会在成长过程中不再紧紧抓住母亲的裙子,他们会更快乐;在餐馆吃饭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女权主义者的大道理,但我不会绝对宣扬女性就应该在家做家务。如果她们觉得洗碗有意思,那就洗;如果她们觉得在外搞事业更有意思,那么她们不洗也无妨。于是,关于有工作的已婚妇女的二元论也得到了解决。当然,这需要男人的支持和理解;但我的丈夫向我提出了支持,并首先对我说:“如果你既当我的妻子,又当我的厨师和服务生,那我该不知道怎么与你相处了。”

所以说,如果您与一个男性朋友,或者男性熟人、男性同事一起出去吃饭,谁付钱呢?

有时我付钱,有时他付钱,这取决于谁发出的邀请,也取决于谁更加宽裕。或者,我们也可以平分账单;或者,我付晚餐的钱,他付看戏的钱:瑞典女人一般都会这么做,这也不会是对方感觉有损自己的男子气概。有男子气概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要抢着付账单。此外,如果妇女在这个问题上享有特权,那么又何来的平等呢?要享有同等的权利,就应当对应相同的职责:不论是好是坏。在瑞典,两个人如果离婚,并不一定是丈夫向他的前妻支付金额;相反,如果女方赚得更多,她反而会付钱给这个男人。孩子的分配也是如此。这看起来矛盾,但在瑞典,更多的是男人在争夺抚养权,而不是女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法官也会将孩子判给他们,只要不是一个新生儿,因为一个男人也可以把一个小孩很好地抚养成人,和女人一样。我看来这是正确的,我也不能想到有谁会提出异议。另一方面,关于小孩,我有一个理论:我坚信,如今的社会体系是一个不适合女性很早就生育的体系。一个女人在四十岁之前不应该有孩子:生活的重担已然让她们疲惫不堪。到四十岁时,一个女人才足够成熟,足以让她留在家中生育后代,并以自己的人生经历去教导他们。

英格丽,这是一个既不能由我们、也不能由社会解决的问题:上帝已经通过对生育力施加一个精确的期限来给出了答案。没有其他什么办法:四十岁的女人已经过了最适合生孩子的年龄,或者是生第一个孩子的年纪。一个人在四十岁时已经开始变老,这个障碍或许真的是无法克服的。

哦,我们要是能停止这些惯性思维,不再恐惧变老,那就好了。这种一个人只有在二十岁的时候,才更可能被认可,年轻至上的神话为什么会存在呢?我认识很多女性,她们四十多岁时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在充分地过好了自己的人生之后。而您所说的最后期限,是一个医学问题:让医生们来操心这件事吧。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只需要思考,动动脑子。我将坚持去说服妇女们,不要在四十岁之前成为母亲,不要浪费她们的青春岁月为孩子哺乳,不要过早地变老,要为自己而奋斗。我也将为女性拥有选择做母亲的自由权而奋斗。

但这在瑞典已经实现了啊!

哦,不!远远没有实现。在瑞典,一个女性要终止妊娠,需要得到两名医生和一名精神分析师的许可,如果这三人中有一人说不,她就得把孩子生下来。国家和社会都不会让生下私生子的女性感到难堪,她们最常听到的是:“你年轻力壮,挣钱多,把孩子生下来吧。”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如果这个可怜的女人侥幸逃脱违抗自己的意愿生孩子的命运,去堕胎,而她一旦进了医院,她就会被当作杀人犯对待。许多人去了波兰,因为那里没有人责备你所做的决定,这不是偶然的。但是,承认吧!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是一个艰巨的选择、一个非常严肃的决定,而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你应该用怎样的方式爱一个自己并不想要的孩子?但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不论瑞典人、中国人、刚果人、意大利人,还是美国人,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么谈论其他事情就没有意义了!您知道吗?当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想有个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儿,在她懂事后马上告诉她这些道理,教她不要犹豫。因为当今的女性最大的错误就是犹豫不决。

您自己也说过,英格丽,要摆脱几个世纪的教育,摆脱我们与肤色、血型、疾病一起继承的信仰,需要不止一代人。我首先要说的是,世界在变化,我们也随着世界的变化而变化,运输工具在变化,道德也在变化。但是,蜕变是缓慢的,正如您之前说过的,调和大脑与心脏是非常困难的。让我们换个话题,让我们回到婚姻的问题。因为结婚这个事实,也许您今天应该在丈夫的身边。然而,工作是否迫使您在婚姻关系中长期缺勤……

这一点毋庸置疑是包含在女性自由的范畴之内的。而且当代女性也不能忘记,家庭意识在我们身上已经变弱了很多。对我们来说,家庭从来都不是一道枷锁,我们能够很快地从中抽离:独立地面对生活,享受自由,付出着,也有所牺牲。至于我,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拉普人的血统,游牧民族的血统。我喜欢旅行,喜欢看新的国家,我丈夫也知道这一点。当然,他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要找到一个能和你一起生活的男人并不容易。我认识很多男人,很多。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很聪明。有些我喜欢,有些我不喜欢,但要生活在一起,让我想想:只有两到三个。

也许是因为您很难坠入爱河,因为现代女性不会轻易地投入一段感情。

我不同意这一点,因为即使在瑞典,也有很多女性因为感情问题自杀。如今谈恋爱更难了,这一点我同意,因为如今的女人更有文化,经验更加丰富,对男人的要求比我们祖母那一代的女性要高得多。所以投入一段感情,就像我一样,成了一个缓慢、甚至有点疲惫的过程,其中充满了迟疑。而当爱情的热度减退,感情会持续下去,对于我们的生活,感情就像救生圈。在我出生的峡湾,没有夕阳。突然间,太阳消失了,被山挡住了;黑暗像猎枪一样射向水边的人们。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瞬间,有很多人在那个时候自杀,而那些没有自杀的人则会陷入忧郁,怀疑生命是否值得继续下去。在这场危机中,一个人独自走了几十公里、几个小时,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一间房子。不仅仅在非洲才有沙漠,在北方也有,为了在黑暗、寒冷和荒凉中得到慰藉,人只有爱。性和爱。现代生活是一个太阳突然消失的峡湾,而爱是唯一的救赎。但是,如果如今的某个女性对感情专一,自由而忠诚,这意味着她生活在爱中,她不是一个花心的人。我认识很多不三心二意的女人。

有人说,女人已经向前迈进,而男人却落后了,以至于如今的男性继续沉迷于求爱这种不合时宜的习俗,而女性却早已不为所动。

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圣诞节,我并不重视这个节日的意义,但我一直在庆祝它。大家都在庆祝。因为这是一个无害的习俗,一个无害的乐趣,一个温和的仪式。求爱就像圣诞节,我不认为男人已经落后了,就像我们都会庆祝圣诞节,男人们也庆祝,而他们也会继续求爱。像我丈夫也不例外,他们也在驳斥男人落后的教条:别再纠结该死的平等的意义,这样才能看到女人的进化与男人的进化是同步的。今年,斯德哥尔摩对中学生进行了一项调查,对象是所有十四五六岁的学生。他们被问到的问题是:“你觉得你长大后想娶一个处女吗?”他们听到问题一个个都笑了出来,回答:“那是什么,瑞典有这种生物吗?”哪个先进的现代男性还会要求自己的配偶保持处女之身?哪个进步的现代男性还会要求女性只能待在家里煲汤呢?

还有很多,英格丽,很多。绝大多数男人都还有这种要求。而很多女人,很多,也都很乐意去取悦他们。

是的,您说得没错。但也确实如此。当我们谈论某些事情时,我们从自己的直接经验出发,举我们认识的人为例,而我们却忘记了大多数情况。您认识的大多数妇女都像我一样,我认识的大多数妇女也都像您一样:我们很幸运,但与我们这样幸运的女人不同,直至今日,仍然有成千上万的妇女受压迫。我们不要忘了,在詹姆斯·邦德的电影中,也就是今天最受人欢迎的电影中,女人从来不是人类,而是男人的装备。性自由或许已然实现,但仍缺乏尊重。大多数妇女仍然活在各种枷锁之下,举步维艰。她们没有爱好,不看书不读报,羞于在公共场合发言,不出远门。有多少次,我意识到自己是满是男人的飞机上唯一的女人,您在飞机上一定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为了鼓励女性乘坐飞机,瑞典的国内航线对女性的收费比男性低。是的,在瑞典,妇女享有优惠票价,就像火车上的儿童一样。但是,没错,您说得对。我们的处境与黑人类似。关于我们,还存在一个大大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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