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开口就能赚取数百万的孩子,直到下午三点才有人能打扰他们,耀眼的光如同神圣的权利,落在这些年轻的女生身上,这荣耀注定是要消逝的。而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她是谁。人们每周六晚在电视上可以看到她,听她唱歌,这些歌与他们如今唱的歌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称她为“三十年代穿越来的女人”。甚至,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人也都不知道她是谁。因为当她离开亚历山德里亚时,他们还没有出生。她十几岁的时候,就与她的妹妹米蒂和弟弟托托一起,在都灵演唱那首风靡一时的《旋转吧女孩,生命与爱情是用来享受的啊》。当时她的魅力征服了皮埃蒙特王子翁贝托:每次晚会,他都会送给她中间镶着萨沃伊盾徽的艳丽的花束;大导演德·西卡(desica)也上了当时的综艺节目《卢多维科,你是如此甜美》,朝着风华绝代的她吹着口哨。在如今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的人开始读书识字的年纪,她来到了巴黎,在约瑟芬·贝克(josephinebaker)和谢瓦利埃经常光顾的谢拉泽德俱乐部,唱着那首《哦,吉卜赛小提琴手,请只为我演奏》。然后,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的人开始明白罗莫洛与雷莫建立罗马的传说时,米莉又搬到了纽约,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彩虹厅首次登台亮相,然后在蓝天使剧场,她进场时,背景音乐是那首《今天我的心充满了乡愁,渴望亲吻,渴望爱情》。那一年,珍珠港事件还没有发生,希特勒对欧洲的战争却一触即发。那一年是1937年。接着,战争爆发了,只身在纽约的她被迫与欧洲切断了联系,住在萨顿广场一栋漂亮的房子里,而当她十年后再回来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她,没人记得米莉·蒙蒂,或者说“米莉”。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成为了国王的翁贝托又一次失去了他的王位;德·西卡(desica)拍了《擦鞋童》;这里的一切都百废待兴。然而,她却更愿意留在罗马:在纽约,她经历了一段持续八年却无疾而终的爱情(与一个重要的男人,她从未提起过他的名字,有的女人总是懂得三缄其口)。在罗马,她住在妹妹米蒂的家里,她妹妹嫁给了导演马托利,过着冗长无味、倦怠又充满遗憾的生活。记得吗,米莉?记得吗,米莉?她靠出演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brecht)编的戏剧《三毛钱歌剧》复出,这部戏的观众们都是些知识分子,导演是乔治·斯特雷勒(giorgiostrehler)。那时候的她尽管枯瘦却魅力非凡,与我们当时习惯的女明星不同:她们如此年轻、鲜嫩却平庸。在布莱希特的戏剧之后,在克里维利举办的朗诵会上,又出现了这个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吟诵着绝望而讽刺的句子。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镶有亮片的黑色长裙,棕色头发似头盔一样,掩着那张惨白、痛苦的脸庞。只有成熟、有些阅历的人才能体会她的气质。
而在这里,随着电视行业的发展、第一演播室的涌现,她也被挟带着出现在各种意大利节日晚会或足球比赛里;她也成为了一开口就能赚到几百万的人;像那些在文章开头提到的年轻人一样,我们这个时代的歌星:米娜、凯斯勒、潘利、卢塔齐——直到下午三点才有人敢来打扰他们成为如今这个颓废时代的英雄。我不知道这样的形容对她有没有好处。但对于那些上流社会的人来说,这种危险而鲁莽的比喻能给她增色。她毫无顾忌地展示着脸上的皱纹,带着玛琳·黛德丽那样的魅力用咄咄逼人的步态带着轻蔑的眼神向观众袭来,唱完两三首老派的歌曲,然后转身离开:肩膀向后,昂首挺胸,总是让人目瞪口呆。她似乎在说:如果你们喜欢,感谢;如果你们不喜欢,阿门。有些人喜欢它,有些人不喜欢。然而,人们总是充满敬意地凝望着她,不自觉地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她会落入这个不适合她、不属于她的世界,她也这样问自己。导演安东内洛·法尔基(antonellofalqui)锲而不舍地邀请她演出,她却一再婉拒;而卢西亚诺·萨尔切(lucianosalce)认为米莉最吸引他的,是她评论自己所做的事情时带着的那种自嘲的口吻。我特别想知道她在用那不屑一顾的嘴唇和挑起的眉毛评价自己时,到底在想什么。而这就是她的想法:这个在周六晚上来我们家的一本正经的女士,她一定在想她在这次采访中该说点什么。在她排练的中场休息期间,我开始了对她的采访,结束时却意犹未尽。于是在她妹妹家,点燃壁炉泡上热茶,继续跟她聊。在那天的排练中,扮演吉利奥拉的女孩抬起她的小手指对戏里面的卢塔齐说台词,声音很大,我也能听见她说“我不是虚张声势,我不是虚张声势”。我们的聊天就从那里开始,从那些年轻人、从那两个像两个星球一样遥远的世界说起。她给人的感觉如此年轻,我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很老。天哪,我多希望能够像她一样,在她这个年龄。
奥莉安娜·法拉奇:刚才看着那个小女孩,尽管她看上去只有十七岁的光景,还在上学,却能歌善舞,获奖无数,而且还能赚几百万美元的演出费。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勇敢、不疑,还有她指向前方说着那句“我不是虚张声势”时的谦逊。她让我想到了您,米莉,想到了您的,怎么表达才好呢,您的……
米莉·蒙蒂:想到您的勇气。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米莉,在你这个年龄,满脸都是皱纹,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米莉,在你这个年龄,这样的一张脸,面对电视摄像机,电视观众,面对电视行业的残酷,面对电视机前的意大利人。一遍遍地从头开始,你不厌倦吗,米莉?不,不,不!我真正厌倦的是坐在沙发上,做做针线活儿,逗逗鹦鹉,给猫咪擦擦屁股……无所事事,因为反正你有钱吃饭、睡觉、时不时买件毛皮大衣。你不缺钱,而且脸上已经长出皱纹了,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用做。但我已经习惯了重新开始,在意大利,你总是需要重新开始,成功只有一瞬间,永远不会保持下去。在意大利,成功会来到你身边,然后离开你:我总是告诉那些不幸的家伙,他们其实是如此幸运。最可怜的是那些自以为成功的小年轻!没有任何艺术感,也没有演过什么好角色,没有做任何准备,他们就直接被推上顶峰,不管是球星、歌星还是影星,他们一下子就赚了几百万,然后像过熟的苹果一样,会在一瞬间重重摔落。我总是说:伙计们,光有天赋是不够的,你们需要基础,没有什么比成功突然降临,你却没有底气更危险的了。如果有突如其来的痛苦,伙计们,你们可以逃过一劫,因为人永远不会死于痛苦;但如果成功突然降临,伙计们,你们就完蛋了,因为突然的成功比突然的痛苦要残暴得多。我记得在1929年,《百老汇》杂志找我做访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事业风生水起,那时我不得不稳住自己,米莉……
所以,这就是您的感受吗?当您和这些年轻人共事时,您会觉得“这些不幸的家伙是如此幸运”吗?当与他们平等合作时,当他们举着小手指说“我不是虚张声势”的时候,您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的感觉是:我理解他们,也谴责他们。我与年轻人的关系既甜蜜又无情。我理解他们的不幸,因为他们从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他们同时拥有太多的物质,比我们这些老人拥有的东西多得多——唾手而来的荣耀,甚至在他们自己获得成功之前,父母们也给予孩子不属于他们的物质,汽车,房产,甚至权力……上帝,这错得太离谱了,多么不可挽回啊。成为一名歌手,不是通过获奖,或是赚得数百万美元;而是通过一天天地去舞厅里免费地为别人唱歌。在舞厅里,你如果唱得不好,人们是有可能把啤酒瓶扔到你脸上的。或者像我、我妹妹米蒂和我弟弟托托那样,顺利地进入演艺行业。另一方面,当他们不可一世的时候,我就会谴责他们。我明白有些时候他们为所欲为。有一次,一个叫鲍比什么的男孩出差到德国汉堡,他不允许别人下午一点钟之前叫他起床,要到下午三点之后才开始录音。面对这样的事情我会变得毫不留情。亲爱的,多么可悲,多么可耻啊!对我来说,这些可怜的东西让我想起了《偷自行车的人》里面那个主角,他如今只能四处乞讨工作机会。
这不仅仅发生在演艺界。如今的一切都发展得很快,交通提速了,成功之路也提速了。因此,更多的人被淘汰,被毁灭,在各种意义上。
不,不:这主要发生在演艺界,如今我的职业不再是一个职业了,而是变成了中彩票。一个人只要符合角色的外貌,导演就能把角色给他,而他就可以成为一个演员;一个女孩儿只需要捏着嗓子录一张唱片,她就能立即成为一个歌手。这个女学生不尊敬师长?没关系,来吧,来吧:我们这里总有一首歌等着她来唱。我不明白。在我们那个时代,这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一开始还需要讲段子,说自己的表演是“午餐特供”。而如今,则直接变成了……赌博。但是,赌博有时能帮到你,也更可能会毁了你。伙计们,我告诉你们,还剩多少家庭没有被赌博输掉的数百万美元毁掉?如果他们听了我的话!听了我话的人他们很聪明,亲爱的,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是真的白痴,他们比人们想象的要聪明、深刻和狡猾得多:他们的弱点在于没有野心,或者不知道如何奋斗……
那他们和您一起工作的时候,表现得怎样?
比老一辈更好,这也许听起来很奇怪,但比起老人,年轻人更喜欢我。我在文化青年俱乐部举办过独唱音乐会,听众的年纪都在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我看到他们都非常喜欢我的歌曲。他们从中发掘了布莱希特、普雷弗特的艺术,还有那些更简单的东西,比如我移民到美国时唱的歌。他们很亲切,也很殷勤:“夫人,我要给您带十二朵玫瑰,第十三朵是您。”“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您的动作,您的穿着,您的歌声。夫人,如果您那个时代的女人都是这样,那一定是个美妙的世界……”哦,并不是说他们总是庸俗,亲爱的,也不是说他们总是肤浅,他们是会去剧院看戏的人,是去听音乐会的人。我对他们只有一点不理解:他们都很想结婚,他们都很早就结婚了。如今的人结婚时男方二十岁,女方十八岁。但这是为什么?生命很漫长,我的上帝,当他们感到厌倦时,他们该怎么办呢?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尤其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认为,人不能同时拥有两样东西,事业和家庭;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有太多的责任,我是长女,是一家之主;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有男孩一样的性格,有很多的能量和保护欲,我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保护过我……如今的年轻人难道没有意识到,他们和父母在一起要自由得多?父母允许自己的子女做任何事,他们会听子女的话,而不听自己配偶的话。那么,人为什么一开始就结婚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没有安全感。选择孤独需要很大的安全感和勇气。两个人在一起,事情就容易多了。
或者出于一种性别自负,谁知道呢。不知您是否注意到,其实他们并不是那么现代,您知道吗?这些年轻女孩时刻离不开连裤袜和胸罩。她们有着非传统的气质,保有各种情结、时刻谦虚谨慎的态度,这些是我那个时代的女性没有的,我们那时候并不像她们这样谦虚。我们会使用吊袜带,但不穿连裤袜,也不穿胸罩。我们穿着这些女孩连想都不敢想的大领口上衣,前面到肚脐,后面到骶骨。在爱情关系方面也是如此:我记得在都灵的斯瓦茨女郎们,算了,别提她们了……可口可乐和性爱,是意大利人从美国人那儿学来的两样东西。从前在意大利,性爱情结从未存在过,但如今它存在了。
换句话说,您的意思是,如今的我们比三四十年前的意大利人更清高、更克制吗?那些大声疾呼,反对当今年轻人道德堕落的那些人,是在哪里弄错了呢?
当然了!我那个时代的女孩,我说的不是演艺界的女孩子,从不会质问何为道德、何为不道德!我想说的是,在我那个时代的女孩中,有很多都是有道德观念的查尔斯顿时代女孩——我就是其中一个,尽管电视上的人坚持认为我是一个属于解放时代的女士——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而且,亲爱的,更能体现当时女孩优雅的事情是:当一个女孩怀孕,她不会像现在这些女孩子一样打电话给摄影师来拍照,而是自己安安静静地去生孩子。这不是因为羞耻,亲爱的,是出于良好的品位,出于她们的优雅。有些事情做起来并不潇洒,比如说,对一个男人说他与你只是一种类似亲情的友谊,然后与他进行着这段像亲情一样的友谊,却被搞大了肚子。例如,召开新闻发布会,广而告之:我,这个年轻的母亲,生下了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认为这是世界末日,就像那些虚伪的人说的那样:从亚当和夏娃的时代开始,女孩们就一直在怀孕,而没有得到市长或教区牧师的许可,只要地球还在,这种情况就会继续下去,因为这是生命的一部分。但我觉得把你的事实扔到别人脸上是不礼貌的。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总是优雅地做,不夸夸其谈。然而,今天的人们总用自己的私事作为噱头:为了宣传。而害羞,谁还知道什么是害羞。想想看,当年在都灵,翁贝托亲王每天晚上来听我唱歌,而报上只写“昨晚皮埃蒙特王子去听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