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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性与纠结 适应:犹太人会被什么吸引(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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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夫纳:在涉及个人生活细节的时候,您一直以矜持著称。您的读者知道您思考什么和您怎样思考,却不知道您是谁或您来自哪里。您能跟我们说说您的家族史、您的父母吗?

鲍曼:我父亲毛里茨·鲍曼(maurycy bauman)1890年出生于当时普鲁士境内的一个小集镇斯武普察(słupca)。他1960年于以色列的吉瓦特·布伦纳集体农场(givat brener kibbutz)去世。他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人。除了上过传统的犹太宗教学校——所谓的“赫德尔”()——外,他没有受过任何正式教育。他父亲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店,有七个孩子,不能或者说不会资助他继续上学。我父亲自学了几门语言。他对阅读充满热情,自己也会写点东西。他去世后,留下了用意第绪语写的大量手稿。我和集体农场里的人都看不懂这些手稿。不幸的是,我的姐姐泰奥菲拉(teofila)——她于1938年移民至巴勒斯坦并在同一个集体农场生活——把他所有的文件和写字本都扔进了垃圾箱。

哈夫纳:您的祖父母信教吗?

鲍曼:我祖父是一名守教规的正统犹太人,但他不懂那些精妙的神学或文化,或者说他没兴趣。相比之下,我的父亲生活在智慧的世界里,他终生远离一切实际的事物。而他越是培养自己的这一面,他在宗教上也就变得越不正统。每年,只在赎罪日那天,他会斋戒、去会堂。他很早就变成了世俗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并且一辈子都如此。可以说,犹太复国主义就是他的宗教。

哈夫纳:您母亲呢?

鲍曼:我母亲索菲亚1884年出生于弗沃茨瓦韦克(włocławek),它在当时是一个区域中心城市。1914年之前,俄罗斯人统治着那里。1917年,在我父母结婚的时候,德国人攻占了那座城市。我外祖父有一家生产建筑材料的工厂。母亲出生于有钱人家,受过高等教育。她热爱文化,满怀抱负。她在厨房度过的那些年里,这些雄心壮志都受挫了。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她在厨房里钻研烹饪的炼金术,那一定成了她宣泄创造渴望的出口。事实上,从1939年到她1954年去世的那个时期,这反倒变成她的优势。在那些年,到处急需像她那样有独特的烹饪技艺的人。先是苏联的战时食堂,然后是战后华沙的简易餐馆。

哈夫纳:您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鲍曼:在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的外祖父莱昂·科恩(leon cohn)把波兹南的一个小纺织品商店给了小两口。我父亲特别不适合经商,他永远在思考他读到的一切——很快,他就破产了。他失业了一段时间,甚至尝试过自杀。后来,他在波兹南一家大书店找了份簿记员的工作。我们在苏联的那几年,以及我们1946年回波兰后,他都在干这个,在以色列集体农庄(他是在我母亲去世后移民过去的),他也是簿记员。

哈夫纳:您父亲是在政治“解冻”时期移民出去的。这个时期始于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谴责斯大林之后。波兰的犹太人(其中一些在波兰共产党内和公共安全部任职,即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比以往更招人恨。新一波反犹主义浪潮使波兰统一工人党的领袖瓦迪斯瓦夫·哥穆尔卡打开国门,允许波兰犹太人向以色列移民。当时您父亲已经年近七十,您母亲刚过世。但您父亲还是抓住机会,申请了护照。他1957年2月拿到护照并移民。您母亲之前也想去巴勒斯坦吗?她也和您想死在先祖的土地上的父亲一样支持犹太复国主义吗?

鲍曼:在我父母家,丝毫没有犹太复国主义的氛围。我母亲觉得自己完全是波兰人。她绝不会迁就我父亲移民以色列的梦想。他得等她去世了才行。然后,他搭上了能走的第一条船。早在他之前,我姐姐泰奥菲拉就移民了。搬去巴勒斯坦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变化无常、完全不关心政治的青少年。还在波兹南的时候,她很可能都说不出什么是犹太复国主义。这倒是证明了我们父亲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由主义态度:他想让我们诚实、幸福,不管我们对自己的生活做什么样的打算,他从不干涉。在纳粹入侵前,我父母把泰奥菲拉送去了以色列。他们不想拿自己女儿的生命冒险。1938年,一名二十岁的巴勒斯坦男子来波兹南参加国际贸易博览会。他遇到我姐并爱上了她,我父母抓住了机会。泰奥菲拉是以他妻子的身份移民过去的。后来,我父亲也去了她的集体农场。不久,他在那里发现,现实辜负了他毕生的犹太复国主义梦想。

哈夫纳:雅妮娜写道,您和父亲吵了一架,因为他去以色列驻华沙大使馆咨询移民事宜。那是1952年后的事。因为您父亲这次“与西方的接触”,1953年1月,您立刻就被逐出了军队。您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您在军队的老同志们也都回避您。后来,您和您父亲和好了,但您几乎不和您姐姐——在以色列生活的泰奥菲拉联系。这是为什么?

鲍曼:1938年,泰奥菲拉离开波兹南之后,我就不怎么和她联系了。我们将近十五年没有任何联系,在后来的二十五年里,我们只是偶尔有书信往来。1968年到1970年,我在以色列见过她的儿女和孙子孙女,但老实说,我与他们交谈的机会非常有限,既因为兴趣不同,也因为语言障碍。离开以色列后,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1999年,泰奥菲拉于吉瓦特·布伦纳集体农场去世。她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还有第二任丈夫那边的一个继子。

哈夫纳:您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您是和其他犹太孩子一起长大的吗?

鲍曼:我们是波兹南耶泽策区唯一的犹太家庭,我是该区小学里唯一的犹太学生。1938年,上中学时,我才第一次遇到同龄的犹太男孩。我们一共四人,学校最多也只招四人。贝尔格中学(the berger secondary school)是唯一一所限额接收犹太学生的学校。我班上所有非犹太男孩都是童子军。我记得自己很羡慕他们。来自“学校长凳犹太区”(他们这么称呼我们坐的地方)的男孩不能加入童子军。但在我的新朋友中,有一个是隶属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社会主义分支的青年团体“青年守卫者”(hashomer hatzair)的活跃成员。他向我介绍了那个团体。它有点像犹太童子军,巴登·鲍威尔运动的波兰版。几个月后,战争爆发,而我最终去了苏联。我的转变很简单:我只是丢掉了一直以来松散地、做作地附属于“社会主义”的“犹太复国主义”部分。苏联的团体,比如说苏联共产主义青年团(komsomol),并没有族群之分。

哈夫纳:鲍曼(bauman)这个姓氏是怎么来的?

鲍曼:带两个“n”的“baumann”是德语的拼法。在我们回到波兰,德国人离开之后,我父亲把我们的姓注册为只有一个“n”的“bauman”。至于确切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我没有亲眼见证,我没法证明。

哈夫纳:您的妻子雅妮娜还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女时,她在华沙犹太区经历过纳粹主义的恐怖。她的家人几乎都遇害了。她不想离开波兰吗?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建国,成为世界犹太人的避风港。

鲍曼:因为她在纳粹占领下的波兰的可怕经历,在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决定移民去以色列。最终,她同意留在波兰。说服她并不难,因为她对犹太复国主义一无所知,也没多大兴趣。

哈夫纳:雅妮娜写道,你们为此争吵,但后来,都留在波兰的决定又奇怪地让她自己松了一口气。

鲍曼:她觉得波兰是她的祖国。在她心中,以色列的形象从一位慈爱的生母最终变成冷酷的继母。

哈夫纳:雅妮娜写道,您认为犹太复国主义与共产主义矛盾,为无家可归、被围攻、被迫害的犹太人建立一个“堡垒”,是在搞一种新的民族主义。随波兰军队回家时,您有没有目睹过大屠杀呢?

鲍曼:我所在的炮兵团抵达卢布林时,我最先看到的几件事物之一,就是马伊达内克集中营。马伊达内克是纳粹在被占领的波兰建立的最可怕的灭绝营之一。当时,那里仍到处都是成堆的尸体;清除尸体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但和刚逃脱被送进灭绝营的命运的雅妮娜不一样,我从未在这个恐怖、非人的世界中生活过。谢天谢地,和大多数人一样,我只读到过、听说过它。

哈夫纳:在您的书《现代性与大屠杀》中,您提出了这样一个充满争议性的论题,即工业化地灭绝人类的想法是现代性的,而非德国民族主义特有的产物。那么,今天还会出现奥斯维辛吗?如果会,那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鲍曼:现代不是一个种族灭绝的时代。它只是使实施种族灭绝的现代方式成为可能。它通过像工厂技术和官僚制那样的创新,尤其是通过这样一种现代观念来搞种族灭绝:我们可以改变世界,甚至是颠覆世界,我们再也不用接受以前那种想法了——就像中世纪欧洲人相信的那样,就算不喜欢,我们也不能干涉上帝的创造。过去,人们是得忍受一些东西的。

哈夫纳:我们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重塑世界了。

鲍曼:这就是为什么现代也是一个毁灭的时代。对进步和完美的追求使灭绝无数的人成为必然。这些人被认为不可能适应人们想要的那个完美计划。毁灭就是“新”的本质,消灭一切不完美正是实现完美的条件。纳粹主义是这个现象最明显的例子。他们力图一劳永逸地根除人的境况中一切不受管制的、随机的或难以控制的元素。

哈夫纳:是上帝之死开启了这扇门吗?虽然事实上,在更早的时代,比如说,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人们也会以上帝的名义相互杀戮。

鲍曼:现代的野心是把世界置于我们自己的管理之下。现在,掌舵的是我们,不是自然,也不是上帝。上帝创造了世界。但既然他缺席或者说死了,那我们就要自己管理,再造一切了。消灭欧洲犹太人只是一个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那就是以德国人为中心,重新安置所有人群——这是一项骇人的事业,炫目又傲慢。幸运的是,现在缺乏执行这个计划的一个要素:极权(total power,总体的权力)。只有纳粹德国才能执行这种计划。在不那么极权的国家,像是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或佛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这是不可能的。这个要素,现在的世界不存在。上帝保佑情况不会发生变化。

哈夫纳:可人们对此的理解经常截然相反,认为它是一种对野蛮的回归,是对现代性、对现代文明核心原则的反叛,而非现代性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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