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擅长建立联系”听上去似乎索然无味,却与近百年前达洛维夫人的体会差不多。她发现,“不被看见”并不意味着被忽略或被鄙视,而是依靠本能活在当下,完全融入周围的世界。“更擅长建立联系”也可以是达洛维夫人坐在梳妆台前端详着镜中自己的脸而萌生的感悟。她看见的是:
一个女人端坐在客厅里,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这无异于枯燥生活中的一丝亮色、独行者可以暂时落脚的港湾。或许,那些曾经受她接济的年轻人对她感激不尽。她也一直努力维持并表现出最好的自己,从未在他人面前展露过任何阴暗的一面:错误、嫉妒、虚荣与怀疑……
这是伍尔芙一再回归的主题。就在这段场景描述的几页之后,达洛维夫人就认为自己“与素昧平生的人事物之间存在一种奇怪的联系——无论是与街上擦身而过的女性,还是与商店柜台后的一名男收银员,甚至是与街旁的树或谷仓”。
达洛维夫人的“隐形”状态使她变得可爱起来。她其实算不上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她那炫目的绿裙子由丝绸制成,在她不时于伦敦举办的晚宴派对的餐桌上摆放着银制的烛台和娇艳的玫瑰。但作为一名大龄已婚妇女,达洛维夫人的处境可谓如履薄冰。尽管其他中老年女性也有类似“隐形”的感受,但达洛维夫人也意识到,一个人的人生也可以通过为他人所做的事情来体现其价值。她已经习惯与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也深刻体会到这种“同盟”关系带来的经久不衰的价值——实际上也是一种力量。
达洛维夫人明白,自己是靠着“循着事物的规律”生存下来的。虽然她与周围的人群显得日渐疏离,个人形象日益模糊,甚至还面临着某天彻底被他人无视的风险,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像是“一团雾,弥漫于最知根知底的人之间”。她知道人生都是转瞬即逝的,并非时刻都能引人瞩目,但这种昙花一现的本质正是使人生鲜活的根源所在。如果要为达洛维夫人创作一幅画像,或许可以采用前述埃里克·索斯的“不见脸的自拍照”风格。倘若达洛维夫人活在现代,就能一边在邦德街上走着,一边用手机拍下自己的所到之处,记录下自己当前的位置,就好像一小团伦敦的雾气突然模糊了她的脸。
达洛维夫人在现代的化身或许是“漫威”漫画旗下的超级反派角色“魔形女”(mystique),曾由好莱坞女演员珍妮弗·劳伦斯(jenniferlawrence)在《x战警》系列电影中饰演。身为“变种人”的魔形女拥有超凡的变身能力,在与人建立奇怪的联结方面与达洛维夫人可谓不相上下。在蓝色皮肤覆盖的躯体之中,“魔形女”没有物理意义上客观存在的自我,却能随心所欲地变化成任何人、任何身份的形体外表,如刺客、德国间谍、教授、小女孩、议员夫人、时尚模特,甚至是美国国防部的工作人员。无定型的外表使她得以伪装成其他人。像达洛维夫人和“魔形女”这样的女性,集情感上的想象与存在上的轻盈于一身,由此得以在别人的人生中畅游,有时甚至可以寄居于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之中——无论这个人是一名时尚模特,还是柜台后面的一位男收银员。
另外一个人或许也能称得上达洛维夫人的现代版,她就是20世纪60年代的德国超模薇拉·兰朵夫(veralehndorff)——以“沃汝莎卡”(veruschka)的名字广为人知。在临近模特生涯的终点时,她与德国艺术家霍尔格·特吕尔兹(holgertrülzsch)合作了一系列人像摄影作品。照片中,她全身被涂上了与背景相衬的图案、颜色与纹理。她摆出各种姿势对自己加以伪装,将自己融入背景中,与之浑然一体。这些照片同样体现出一种“奇怪的联结”。沃汝莎卡一反平常在t台聚光灯下的耀眼形象,转而消失在废弃工厂内生锈的管道网中、被粉刷得斑驳的白墙前、拼搭成沧桑木门的灰色板材前、覆盖着青苔的地面上,又或是老旧谷仓的窗前。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我们只能看见她的头,可就连她的头也被涂上油彩,与周围那苍白、磨损、凹凸不平的岩石别无二致。无论是在空荡的仓库中、老旧的谷仓里还是一片无叶的树林里,沃汝莎卡的形象都向我们传递出一种侵蚀与腐化的讯息,夸张地渲染着照片中的景与人,戏剧性地阐述着二者共同经历的时间与承受的损耗。
在随照片附带的文字中,沃汝莎卡回忆道,自己儿时的不快乐都是因为意识到“我一直渴望能与自己认为美好的人事物相融合,却发现自己与他人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还回忆起小时候自己所做的那些徒劳无功的努力,比如试图变成一棵树或一片光。几十年后的今天,当这些照片被分门别类地划分到模仿艺术、标志与动物以及自然等领域时,沃汝莎卡仿佛重拾起儿时的异想天开。她写道:
当我开始用自己的身体创作的时候,油彩的颜色与我合为一体,没有任何“中间”地带。我一直坚信,事物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结的可能。如今,这已经通过我的作品体现了出来,照片与被拍摄的物体间有了某种连贯性。能体会到这种存在于人与周遭世界之间的和谐使我们感到幸福,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联结感,使我们仿佛拥有了一种能接纳任何所接触到的东西的亲和力。
这是一种关于女性之美的概念,与夸张的摆拍动作无关,却与同化、融合与适应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换言之,它主张女性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susansontag)曾撰文介绍沃汝莎卡的这组照片。她表示自己从中体察到“一种想要将自我溶解于世界、将世界化繁为简的热望……照片中的人想与环境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成为非物质化的一只游魂……”读罢这些文字,我重温了这组照片。照片中的她躺在灰色的沙地上,或蜷缩进一处黑漆漆的门廊中,又或斜靠在一面白色的墙壁上。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她肩膀以下的身体部位全都被涂成了白色,头部好像被油彩染上了一层亮蓝色,与背景中的蓝天互为映衬。这幅图像展示的是一具从物体变为空气、从物质变为非物质、从有形变为虚无的女性身体。这种与环境难舍难分的伪装术并非为了逃避追捕、躲避危险、寻觅食物或求得配偶,而意在于事物间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一致性。
后来,我又重读了克里斯蒂娜发来的那封邮件,发现邮件内容与另一位朋友曾对我讲的话异曲同工:“我发现,那些关心我的人,自然会看见我。”当克里斯蒂娜在邮件中提及丈夫和女儿们与自己共同搬进新家时,她有了这样的感悟:
今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虽然感觉自己处于“隐形”的状态中,但这其实并非一无是处。它就像练舞房的落地镜,只不过在这面镜子前你不仅无法直接看见镜中映出的自己,连外在的自我也有可能从视线中消失。我望向窗外的汪洋大海,所有水域互相连通,而我也在其中找见了自己。
同样地,克里斯蒂娜也成为连贯事物中的一分子。她存在于事物的联结网中,随着这张网的流动而游移。当她透过位于西班牙的家的窗口遥望海港时,或许可以感受到自己已经与所处的环境缔结了更亲密的关系。
无论是“一团雾”般的达洛维夫人,还是与晴空融为一体的女性胴体,抑或是眺望大海的退休女舞蹈家,都为我们重新审视“隐形”状态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不透明性本身就像结缔组织,当我们试图在上面留下印记时,会发现这印记是如此难以捉摸、转瞬即逝,就像逃亡者身上的记号或徽章。我们不妨将个人身份想象成在火车车厢中的一面糊满雾气的玻璃上写的字。雾气散去,我们的字迹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