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为了深爱,为了解救,日瓦戈决然让拉拉带着孩子离开,而且是跟随着有杀父之仇的科马罗夫斯基。为爱放手,这是最高的境界。为了这份爱,他故意让拉拉和科马罗夫斯基先走,自己随后赶上来。其实,这是一句假话,就这样,残酷的分别时刻到来了,拉拉和孩子的雪橇渐渐远去:
日瓦戈站在门口,大衣斜披在他一个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台阶上一根细柱子上端,好像要把石柱子掐断似的。他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他看到山坡上有一小段路,两旁有几棵稀疏的桦树。这时落日的余晖正照在这片空地上。他们的雪橇随时会从浅谷里奔出来,来到这里。
“永别了,永别了,”日瓦戈一面等待着雪橇在空地上出现,一面默默地重复着,把他这来自内心深处的话向傍晚的寒风吐露,“永别了,我唯一的爱人,我永远失去了你!”
“出来了!出来了!”当雪橇从斜坡上像箭一般从下面飞出来,掠过一棵棵桦树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单调急促地说着。雪橇好像要叫他高兴高兴,渐渐慢下来,在最后一棵桦树旁停了下来。
啊,他的心跳起来了,几乎要跳出胸膛,腿也发软了,他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就像正从他肩上滑落的大衣!
“上帝啊,你是要把她送还给我吗?出了什么事?那落日照耀的地方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停下不走了?唉,完啦,雪橇又走了,又飞奔起来了。她大概是停下来再看这房子一眼,也许她是要看看他动身了没有,现在是否在追赶他们。他们走了,他们走了……要是太阳不过早地落山,他们还会出现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他们的雪橇会在前天晚上出现狼群的峡谷那边的空地上出现。”
这一时刻终于来临而且很快就过去了。暗红色的落日还悬挂在白雪皑皑的地平线上,白雪贪婪地吮吸着落日洒下的菠萝色光辉。
瞧,雪橇出现了,随即飞快地驶过。
“永别了,拉拉,来世再见吧!永别了,我的美人,永别了,我永恒的无尽的欢乐。”雪橇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此生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从此,日瓦戈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里写下一首首晶莹的诗。他后来历经磨难回到了莫斯科,艰辛地生存着。一天,他正在公交汽车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这在以前还没有过,他意识到身体里什么东西破裂了,这一下要了他的命,一切都无法挽救了。……他开始从车后门的人群中往外挤,又惹起一阵谩骂声,人们踢他,朝他恶狠狠地喊叫。他也顾不了这许多,挤出了人群,踩着踏脚板下了电车,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咕咚一声摔倒在路上,再也没起来”。
拉拉这一天很偶然地来到莫斯科,她被神秘的命运领引,来到了日瓦戈的遗体边。回忆起和日瓦戈在一起的日子,“日瓦戈那种自由坦荡的精神又充满了她全身。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冲动。她多么想借助这种冲动冲出这痛苦的深渊,到外面去,到新鲜空气中去重温往日自由的欢乐,哪怕是重温一会儿也好。她仿佛觉得同他告别,尽情地俯在他身上痛哭,就是这样一种欢乐。”难舍之中,“她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头、自己的胸膛、自己的心灵以及像心灵一样宽大的双臂紧紧抱住棺材、鲜花和他的遗体”。
葬礼之后,拉拉开始整理日瓦戈的诗歌。直到有一天,“她离开住的地方,便没再回来。看来是在街上被捕了。她也许死了,也许被送到北方数不清的普通集中营或女子集中营里,被编成代号列入名册。后来名册丢失了,她也被遗忘了”。
这是一个悲欣交集的故事,美好的生活总是那么短暂。时代的粗粝,让那么多善良美丽的生命过早地流逝,唯有爱的诗篇,漂留到后世的记忆,犹如帕斯捷尔纳克的诗行:
春天又在太阳穴的血管中突突跳动,
大地上的积雪融出了空洞,
冷清的夜晚,不见一只飞鸟,
只有雨珠悄然飘落,它来自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