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生命,也非精神联盟——
我们在用力砍去双重的欺骗。
它从萎靡者们伤寒病似的苦闷里
走向各纬度典型的大气!
它是我的手,我的兄弟。
它像一封信送到你那里。
像信一样,快把它大大撕开,
去和地平线互致信函,
去战胜精力衰竭,疲惫不堪,
来一番阿尔卑斯般的交谈。
这首诗选自他的诗歌集《第二次诞生》,意境宏远而开阔,很有现代感,诗句闪烁着鲜明的审美个性,与急匆匆的革命步调相去甚远。按常理说,这样的诗人早就应该被革命洪流冲到沙滩上了,但帕索捷尔纳克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命运,他不投靠政治,政治却总是抓着他。当时的苏联领导人中布哈林特别欣赏帕斯捷尔纳克,不但褒扬他,甚至在1934年的苏联作家第一次代表大会上,还把他树立为诗人的榜样。不过好景不长,1935年,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宣布,另一个未来主义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才是诗人的楷模,帕斯捷尔纳克在政治上不合格。那个喜欢帕斯捷尔纳克的布哈林的遭遇更悲惨,他在政治斗争中被清算,1938年被斯大林枪毙了。
这下帕斯捷尔纳克的处境艰难了,很多杂志不敢发表他的作品。无奈之下,他开始大量翻译欧洲经典作品,在悠久的欧洲文明中尽情呼吸。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歌德的《浮士德》大受欢迎,他也被称为最好的翻译家。因为帕斯捷尔纳克是个诗人,语言非常抒情,具有高度的原创性,不受语言习惯束缚,故而特别传神。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翻译的一些格鲁吉亚诗人的作品,被斯大林读到了。斯大林是格鲁吉亚人,他读了以后非常高兴,夸奖帕斯捷尔纳克翻译得好。这时候帕斯捷尔纳克已经被关到集中营,即将受到严厉审讯。得知斯大林欣赏帕索捷尔纳克的翻译,有关部门赶紧把他放了。就是这么神奇,帕斯捷尔纳克逃过了一场厄运。1941年,苏联卫国战争爆发,帕斯捷尔纳克毅然上前线,写了不少战地文学,表现出英勇的献身精神。他的内心里有着多种多样的文化继承,但他始终是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人。他与那些简单的革命作家不同的是,他对世界的感情有一个不变的人性标准,这里面不仅有泛爱的托尔斯泰主义,有新康德主义的道德观,更有对土地上万千生灵的怜悯。有了这样的人性标准,他与当时苏联的政治步调有时候合拍,有时候不合拍,鲜活地显示出一个独立作家的必然命运。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帕斯捷尔纳克经人推荐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这使反对西方“意识形态进攻”的苏联当局十分恼火,从此之后,帕斯捷尔纳克的处境就彻底逆转了。杂志上、报纸上开始批判他的诗歌,说他写的只是个人情感,缺乏时代的声音,缺乏人民的立场。这迫使帕斯捷尔纳克不得不思索20世纪初期以来独立知识分子的命运,大历史与个人自由到底是什么关系;群体政治运动与人的生命价值应该如何衡量;革命给知识分子带来了什么;爱情在大动荡年代有什么样的可能……于是,1946年开始,他动笔创作《日瓦戈医生》。这一年他56岁,人生阅历的积累已经相当丰富,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已经“知天命”了,他要写的,正是大革命波涛中知识分子的“天命”。这是当时苏联文学中的一个巨大空白,只有帕斯捷尔纳克这样的人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经历来填补:他15岁的时候亲眼看到俄国革命,后来又经历了1918年的俄国二月革命,后来是同一年的布尔什维克十月革命,整个社会发生的种种变化惊心动魄,尤其是20世纪30年代苏联的大肃反、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高度集权的斯大林,太多人在其中凋零。俄罗斯大地上发生的历史变迁震撼着全人类,1914年,俄罗斯约有1.2亿人,到了20世纪20年代增长到1.5亿人左右。当时整个世界的人口不过17亿人左右,在俄罗斯这么大的人口规模中,在这么历史悠久的文化共同体里,发生了那么宏大的一场场战争和政治运动,发生了那么多触目惊心的生生死死,诗歌远远不足以描绘这么大的历史场面。因此,诗人帕斯捷尔纳克要写一部长篇小说,用这样的体裁去写出一种史诗来,写出有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的坎坷命运。
苏联当局知道帕斯捷尔纳克要写这样一部小说,立刻想办法阻止。阻止的方法很干脆:把他的情人伊文斯卡娅抓起来,送进劳改营关了5年。没想到这办法根本不管用,帕斯捷尔纳克还是不停笔,一直坚持写到1956年,奇迹般地完成了这部小说。之后的事情并不在帕斯捷尔纳克的控制之中,特别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引起的政治风浪,对他来说竟然变成了一场失控的命运过山车,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打击。1958年获奖之后,仅仅两年,他就因为癌症和精神抑郁去世了。直到1982年,苏联政府才逐步为帕斯捷尔纳克恢复名誉。1987年,苏联作家协会专门成立了“帕斯捷尔纳克文学遗产委员会”,1988年《日瓦戈医生》在苏联正式出版。1989年12月,帕斯捷尔纳克的儿子为父亲代领了诺贝尔文学奖,此时距离1958年的获奖,已经过去31年。
一本5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历史影响?我们要仔细地读一下这部小说,才可以理解其中的内涵。美国文学评论家威尔逊说:“《日瓦戈医生》体现的是革命、历史、生命哲学和文化恋母情结,它是人类文学史和道德史上的重要事件,是与20世纪最伟大的革命相辉映的诗化小说。”这个评价十分精当,我们只有把《日瓦戈医生》放到俄国1861年“解放农奴”后的大历史中才能看到它的伟大价值,同时也要放到俄罗斯文学的历史传统中才能看到《日瓦戈医生》的精神创新。这部小说中写了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这五个主要人物,是帕斯捷尔纳克对俄罗斯人的民族性格、历史命运的高度概括,既写出了他们的不同道路,也写出了他们的毁灭,更写出了他们的重生。在吊诡无常的人类生活中,《日瓦戈医生》想写出一种美好,这种美好的核心是自由,如同书中所写:“世界上的每一次震颤,都各有其计划和目的,但把它们聚合起来,它们又自然而然地沉浸在将其联结的生命之流中。人们工作、奋斗,每个人都被他自己所关心的目标所操纵。但那些其中的因果关系,如果不是由某种更高的意识——超越的自由所统辖的话,就无法舒展地运行。这样的自由来自:感受到所有人的生命都互相关联;它源于一个必然,所有的生命都必然互相流通。这是一种快乐的体验,觉得所有的事情不但发生在这埋葬死者的国度,同时也发生在别的地方。这地方有些人称之为上帝的国,有些人称之为历史,还有些人称呼它别的名字。”
帕斯捷尔纳克是如何描写这一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