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无法享用今天的晚餐了,”他说道,“虽然多萝西说这顿晚餐美味至极。”
“为什么不呢?”
“有人应该告诉我。真应该有人事先提醒我一声。”
“关于什么?”
“谁也没跟我提过。我竟然即将和一位绝顶美人相会。”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不必回答,只需我一个人来说。毫无疑问我会把这话说上1000遍。”
这段对话精彩飞动,唐森情场高手的心机和凯蒂情意迷离的单纯相映成趣,一场有真有假的游戏拉开了序幕。凯蒂完全不了解唐森这种类型的男人,他看上去年轻有为,很有才华,但是内心深处却是一个充满了游戏感的人,也是充满了自恋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这种自私从外表上看不出来,隐藏在内心,表面上非常优雅。在《面纱》中有一个名叫沃丁顿的西方男人,他熟悉唐森,曾评价他:“这是个什么人呢?他会闹些风流韵事,但都不真心。他一直小心行事,从不惹火上身,不给自己找麻烦。”而这个人,他在香港殖民当局的行政系统中混得很好,因为“政府不需要聪明的人。聪明的人有主见,而主见就是麻烦。政府要的是亲和圆滑,永远不犯愚蠢错误的人,而唐森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将会爬到这个金字塔的顶端,为了这样一个功利主义的目标,他所谓的爱情都是一些小打小闹,而伤害的人永远是别人,他会非常小心地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有任何损失”。在《面纱》这个小说中,沃丁顿是一个思考者、一个很有洞见的人,他不仅为唐森的功利主义感到担忧,也感到耻辱。
可惜凯蒂听到沃丁顿的话时已经太晚了,她初到香港就认识了唐森,完全没有这样的一种辨别力,所以她跟他偷情,一开始跑到市井中的小店厮混,后来还把唐森带到了自己家里。他们的感情不能说完全是虚假的,世上所有的偷情都有真实的互爱,甚至也有值得珍惜的一面。只不过这种爱如烟花,不能天长地久。凯蒂也是在这样偷偷摸摸的出轨中体尝到男欢女爱的热烈:“从前她从未真正恋爱过,原来爱情如此奇妙。这会儿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她倒突然对瓦尔特有点同情,虽然他的爱一度折磨着她。凯蒂一开始时半开玩笑地戏弄唐森,不想唐森却十分受用。起初凯蒂还有点担心,这下就完全成竹在胸了。凯蒂取笑他,唐森一领会了她的意思就笑起来,把凯蒂逗得够呛。他被她弄得又惊又喜,她想这些天来的戏耍一定让唐森精明多了。然而享受了激情的滋味之后,凯蒂调整了手法,开始欲擒故纵,玩的兴致比以前淡了很多。凯蒂竭力做到不痛不痒,就像竖琴师的手轻盈地抚过琴弦。唐森被搞得一头雾水,而她大笑不止。”这是凯蒂整个生命中最欢乐的一段时光,假如没有这段恋情,她的人生是不是更悲剧?这是一个需要走出道德去考虑的问题。
樱花总有落地的那一天。就在他们偷情了一年多后,一次瓦尔特中午回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想打开房门,但又忍住了,默默走掉。凯蒂发现了,却并不觉得为难,她确信唐森会离婚,然后光明正大地娶她。沉陷在“被爱”幻觉中的女人都是这么自信,都以为自己的深情一定也是对方的深情,却不明白世界上有一种感情的底色叫逢场作戏,终究有玩不下去的时候。当女人以为来到第二春的起点的时刻,其实已经是负情男人的终点。唐森从来就没有打算跟凯蒂结婚,他不是一个为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人,只不过是满足一下情欲的渴望。情节的发展果不其然,当凯蒂急切地向唐森提出结婚的时候,唐森决然地拒绝了她。
这个时候凯蒂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更加让凯蒂吃惊的是在这关键时分她才发现瓦尔特尽管不动声色,羞于表达,看起来枯燥无味,但实际上内心特别丰富,对一切洞若观火。瓦尔特面对要和他离婚的凯蒂说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我知道你愚蠢、轻浮、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为了欣赏你所热衷的那些玩意儿,我竭尽全力。为了向你展示我并非不是无知、庸俗、闲言碎语、愚蠢之极,我煞费苦心。我知道智慧将会令你大惊失色,所以处处谨小慎微,务必表现得和你交往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像个傻瓜。我知道你仅仅为了一己之私跟我结婚。我爱你如此之深,这我毫不在意。据我所知,人们在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时,往往感到伤心失望,进而变成愤怒和尖刻,我不是那样的。我从没奢望你来爱我,我从未设想你会有理由要爱我,我也从未认为我自己惹人爱慕,对我来说,能被赐予机会爱你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看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感叹瓦尔特这个人太奇特了。他不是没有激情,而是他把这个世界看得太透彻,把凯蒂看得太清楚,他的视野里一览无余,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好奇和激动。他眼睛里有一个洞察万物的显微镜,他不但看到人海茫茫,更看到了人们精神深处的病菌涌动。这样的人不应该爱上任何女人,因为所有的男人女人都有缺陷,华丽的袍子下都爬满了虱子。但瓦尔特归根到底还是个生物性的人,理性之外,还有无理性的喧哗与骚动,他无比痛恨自己,因为自己不可遏止地爱上了凯蒂。他这样告诉凯蒂:“我恨我自己。”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逃离这份感情,他不明白,这是宿命,是命中之爱的无解。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表现得跟社会上那些庸庸碌碌的男人差不多,不给凯蒂压力,让凯蒂一点点融入自己的生活,融入自己的内心。但这种冷静也很可怕,是人生中的另外一种病,让人面对爱情失去本色,太有设计感,失去了本真。换句话说,这也让爱情彻底变味,变成另外一种通关游戏,就像一个巨大的阴谋,费尽心思去实现它。
对瓦尔特来说,凯蒂的出轨完全打碎了他对于生活的控制,让他心如死灰。幻灭感促使他向香港殖民当局申请去中国南方,去一个叫湄潭府的地方。这个地方发生了霍乱,到处死人,他要到那个地方去研究病情,救死扶伤。这表面上听起来很英勇,是悬壶济世的人道主义。但其实埋藏着一个非常冷酷的打算:他要带着凯蒂一起去,两个人很可能都会死去,也可能是死去一个,一切都是未知数。瓦尔特不怕死,他甚至希望自己死去,让凯蒂活下来,希望用这样一种残酷性获得生命的结局。《面纱》的情节就是这样来到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爱与恨骤然转变成生与死的赌局,无爱的婚姻,就是这样冰凉无底。
凯蒂无奈之中跟着瓦尔特来到了中国南方的湄潭府,这个地方很热,绿油油的农田里,随处可见的霍乱病人奄奄一息。瓦尔特没日没夜地去抢救病人,成为当地的救星。凯蒂在湄潭府很惊奇地发现,大家对瓦尔特那么尊敬,那么热爱,他变成了一个特别有价值的人。而凯蒂本人来到这里之后,尽管身心俱疲,她还是看到以往从未看到的崭新生活。特别是湄潭府修道院的女院长,她出身于法国贵族家庭,拥有很多城堡,却奋不顾身来到中国,以悲天悯人的深爱,带领着一群修女救助孤儿,救助患上霍乱的人们,丝毫不顾自己的生死。她是活在另外一个精神世界的神圣女人,她们的生命价值和信仰融合在一起,温暖又宽阔。凯蒂深受感动,毅然加入修女们的队伍,到医院里救助霍乱病人。
在湄潭府这个死亡之地,她和瓦尔特走入同一项事业中,他们的感情能起死回生、重新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