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梯通向屋顶平台,在平台上的一个小房间里我找到了两个妇女。小房间的地上铺着席子,她们坐在席上,掀开了布嘎的前沿,正在低头喝茶。
我蹲下来,摸索着席子慢慢坐下。没料到自己已经疲累到连坐都无法坐稳,于是索性躺倒在席子上,一时间只有闭目喘气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听到小孩子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在阿富汗乡下的旅馆餐馆,小孩儿常常充当在女顾客之间传言的媒介。
“你吃什么?”一个小男孩问我。
我什么也不想吃。阿富汗的食品一成不变——馕、烤肉或者生洋葱片和番茄——早已令我丧失了食欲。忘记了有多少天我是靠几包饼干和一些水果度日的了。
我只微弱地说了声:“chuai——茶”,便又闭上了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小会儿,小男孩跑进来了,用茶盘给我端来了一壶热茶和杯子,盘子上还放着两包饼干和一碟糖果。我疑惑地坐起身来,看见门外远远的地方站着那个长身少年,他站在只能看见我也只有我能看见他的地方,向我招了招手。尽管如此,瞥见屋外站着个陌生男人,屋里的两个女子还是赶紧将布嘎的前沿掀下来遮住了颜面。
我定了定神,然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站到他的面前。他羞涩地笑了一笑,往我手里塞下两个洗好的青苹果就转身走了。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褐色长袍短了,没能遮完的长胳膊长腿露出一截在外面。
我回到屋里坐下,喝茶,吃饼干。
粗糙的饼干只勉强嚼了两口,在嘴里团团地转着,却怎么也吞不下去。我心下有些绝望,呆呆地将饼干攥在手里,眼睛瞥着墙角的垃圾。我知道自己倘若不吃东西,便没有力气继续前进,便辜负了那个少年对一个陌生的异国女子的真诚和关怀。所以便连连喝茶,发狠吞下几块。
苹果放在茶盘边上,正像一片温暖,温暖着我的眼和我的心。我看一眼,吃一口饼干,看一眼,吃一口饼干,突然间热泪盈眶,喉头哽塞,几乎不能成咽。我不由得双手掩面,手指间仍夹着块饼干。终于又被我强压了下去。
在将整壶热茶不假思索地都灌进了腹中之后,我感到精力稍微有了些恢复,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和摇晃,能坐得稳些了。我的心神渐渐宁静下来,刚才的万千思绪已化为一片平静。青苹果很涩,很硬,我就着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它们都咽了下去。
原先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存在,现在,我知道它开始正常地工作。
不经意间抬头一看,那个少年正站在门外的远处往我们这边望着,手里提着两大串清水嘀达的葡萄。
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等着我抬头看到他。
我走出门去站在了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他也笑了笑,然后将葡萄放在我手里,就又转身下楼去了。
我将葡萄放在茶盘中。小孩子们一看见葡萄便两眼放光,围在屋门外叽叽喳喳。我招招手让他们进来吃,他们都忸怩不安,不过在我的百般劝诱之下,还是抗拒不住诱惑进来分了些去。我又请那两位妇女吃,她们刚刚吃完家人送上来的馕和烤肉,都笑着拒绝了。于是我将剩下的葡萄一粒不剩地全部吃掉了。
当我离开屋子回到车上时,只感到神气一爽。剩下的路程,即使依旧是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颠簸,却已经不再那么可怕。
黄昏起风的时候,车子终于逶迤来到坎大哈。我下了车,少年坐在他的座位上往下看我,我站在窗下与他对视了一眼——这短短的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
我轻轻地对他说:“再见!再见!——kho-da-hei-fei-zi,kho-da-hei-fei-zi!”
他好像听懂了,因为他非常纯真地微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然后我目送着车子绝尘而去。
再见了。
我知道,自己和这个自始至终未对我说过一句话的长身少年,大约是永不会再见的了。
后来,虽然我并没有放弃对那歌声的寻找,可是在阿富汗时,我始终未能弄明白歌手的名字,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人告诉我,那并不是阿富汗的歌声,而是来自伊朗。
于是在伊朗的大不里士城,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寻找。一个路遇的大学生自告奋勇地作我的翻译,带我来到他的好朋友开的一家小小的音像店。那个年轻的老板,唇上留着精致的胡髭,显得矜持而又彬彬有礼。我通过那个大学生,详细地解释着那歌声留给我的感受,希望那老板能够通过我的描述回忆起也许曾经有过的相似的感受,然后帮我找到那歌声。
我说,那歌声悲伤时,就像是母亲失去了孩子,又像是牧羊人失去了他的羊群;当它快乐时,就像是对神的感恩的祈祷,带着春日般明净的温和。我回忆着那歌声所留给我的种种印象,反反复复地补充着、解释着。
老板点上一枝烟在手指头上夹着,静静地、耐心地听着我那颠三倒四的描述。然后他将几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让我试听。
都不是。
他说:“你等一下,我回家里拿些东西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从家中拿来几盘不同歌手的磁带,而其中的一盘,正是我在苦苦寻找的。
她的名字叫海蒂。海蒂曾是一位在二十年前就已声誉卓隆的诗人歌手,在霍梅尼作为伊朗最高领袖的时期,因为政治原因遭到政府的驱逐,至今仍流亡他乡。阿富汗的几种主要语言与波斯语一样都同属于印欧语系伊朗语族,交流起来无甚障碍,所以海蒂的歌声不仅传遍了伊朗,而且也能够传遍阿富汗。
当那个大学生发现我正寻找的竟然是海蒂时,他的喜悦无法言表,只说,海蒂的声音是他灵魂的声音,有一段时间,他惟有夜夜听着海蒂的歌声才能入睡。
海蒂的歌和其他一些歌声,因为遭到政府的禁止和控制,在伊朗已经没有了正式出版物,只在地下流传。街上偶尔会有没有盒子没有任何字样的磁带的复制品出售,一些音像店兼营复制业务。
所以我在那个小店里又等了三个小时,等那老板帮我把她的五盘带子和其他一些磁带复制出来。后来当他把那一共八盘磁带交给我的时候,他说:
“谢谢你能听懂。”
我也郑重地说:“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她。”
当我走出小店时,恍然发觉暮色已然降临。
我至今仍然在听着这些磁带,我听到的是人类灵魂的歌声,这歌声越过了各种语言,直抵我们的心灵深处。倘若在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的那种源于肉身和灵魂的悸动、我们源于生命和死亡的挣扎、我们对世界的热爱和为之所感到的喜悦与苦痛能够用歌声来表述的话,海蒂的歌声便是那样的一种歌声。通过她的声音,我们所热爱的那些纯洁的、真诚的、美好的东西得以展开双翅,飞翔在人类苦难的大地之上,飞翔在我们头顶的明媚蓝天之中。
现在,因为珍惜着磁带,我已经很少听它——在反复聆听的过程中,被磨损的磁带上海蒂的声音已渐渐变得有些沙哑了。可是此刻,我拿出了这几盘磁带,她的深沉激越的歌声又一次回荡在我的小屋里,不仅让我的热泪再次从心底涌出,也让我的心得以越过此时北京春季满布阴霾的天空,飞到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