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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年前的喀纳斯(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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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我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站长会那样对我推心置腹,将自己三十四五岁男子的心事向我这样一个小女孩子透露。难道因为我是一个陌生人吗?

他说了很多。他说起他的生活,他在这个森林里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女儿,他对他家人的爱——爱得近在咫尺却又难以沟通。我沉默地听着,我们都凝视着眼前的斗转星移,四周是同样沉默的莽莽森林,他的话语融化在其间,似近似远。

前些天翻自己的老照片,看到他的一张,于是记起当时的情形。

早上离别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给你照一张相吧,以后给你寄来。”

他便走到草地中央蹲了下来,手里揪了一根草,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揉着。于是在这张有点发黄的照片上,我看到了留着一点小胡子的他有点迷茫地蹲在那里,眼睛没有看相机的镜头,而是微微地低着,仿佛在看着很遥远的什么地方。

那位森林里的站长姓阎。他今日又到了哪里?他是否还记得当年——已经12年过去了啊——和他一起谈话的那个女孩子?他曾赋予她信任,叫她在今后的路途上走得更稳、更热爱他人。不知他是否收到了我辗转托司机大哥给他捎去的东西?里面有给他妻子和女儿的礼物。小姑娘应该已经长大了,是吧?

亲爱的陌生人,除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到哪儿可以找到你们呢?

第二天早上,我从木材转运站出发,前往喀纳斯。离开木材站时,听从了阎站长的建议,我在小卖部里买了很多砖茶和水果糖,准备送给在路上即将碰见的哈萨克人,所以我那个小小的双肩书包有点重。

快到中午的时候,草原上下起了小雨,而我的伞被我拉在了卡车上,所以我从地上捡起一个尿素袋子,用剪刀剪了三个洞,穿过脑袋伸出双臂套在身上当作雨衣,戴上帽子继续走。也许我看上去就像个小木偶似的,不过这时的草原上只有我一个,没有其他人会看见我这个傻样。我在路上走着,起劲地甩着两只胳膊,心里是那样快活。我甚至还唱起歌来——我的歌,只有那小雨听见了吧?

雨下大了,身上还是被打湿了,于是我脱下那湿漉漉的袋子跑了起来。我跑得很快,朝着前方一个正冒着烟气的哈萨毡房。

我正跑着,突然一片湖水就那样袒露在我面前了,蓝的绿的颜色,美得不可方物。湖边站着一排排秀丽的云杉和雪松,顺着山坡蔓延,直铺到了天上。

我嘎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雨潇潇地下着,草棵子绿汪汪的,湖面氤氲一片,发出各种光芒。我简直是醉了,很想就这样躺在这里不起来了。突然听到什么声音,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包着红色头巾的女子正站在冒着炊烟的毡房门口向我喊着什么。于是我将视线从湖水移开,朝毡房跑去。

我湿漉漉地冲进了毡房,那女子示意我在烹茶的火炉子旁坐下,将身上的衣服烤干。我看着这包着红头巾的女子弯腰屈身勾兑茶汁,身姿温柔而优美,炉子里的火光映着她面颊上的两团酡红。我接连喝下了好几碗热乎乎的奶茶,忙着将奶渣塞进嘴里,又打了无数的手势,只不停地发出一个声音:“喀纳斯,喀纳斯,喀纳斯。”

包着头巾,两颊红扑扑的女子笑了。她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告诉我:“喀纳斯。”

睡在地毯上的爷爷醒了,坐起身来,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那天下午近傍晚时,雨停了,阳光像金子一样铺了满地,草棵子的尖尖在夕阳里微微地颤抖着。

这家的男主人说,全家人没有一起照过照片,就请你帮照一些吧。他们喜气洋洋地把屋里的地毯抬出来铺在毡房外的草地上,让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奶奶的脸上满是又深又密的褶子,她安详地坐着,手里抱着两岁的孙子。为了让爷爷安安静静的,男主人给他点了水烟,于是照片上的爷爷,戴着顶厚厚的狐皮帽,老是盯着手里的烟袋子。

这些全家福,是我珍藏的照片,也是我自认为拍得很好的照片,在我屋里的墙壁上贴了很久。当我要离开家了把它们取下来时,墙上还印着它们方方正正的痕迹。他们收到我寄过去的照片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我问了好几遍——那时的邮递员是要骑着马才能到达他们那个湖边的毡房的。

那晚,我就睡在这毡房里,怀里抱着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妹妹。小妹妹很喜欢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在草原上,在毡房边,她一声声地叫着,我也一声声地应着;那一声声里,有多少欢喜的心思在里头。

第二天早上,饱饱地喝了奶茶和吃了馕,男主人就叫他的小儿子用马把我送去喀纳斯。这个个子瘦小的巴郎子大概只有六岁,可是他从马屁股那里蹿上马背的姿势却非常利索,令我惊讶了半天。我们就同骑着一匹马来到了喀纳斯。

过了一座桥,将我送到了河边那排用原木垒成的房子旁,小家伙就一溜烟地跑了。这是林场招待所,有一个姑娘在照看着。

那天晚上招待所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姑娘便问我:“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怕吗?我的妈妈病了,我想回去陪妈妈。”

我鼓足了勇气说:“我不害怕一个人,你就回去陪你妈妈吧。”

那姑娘说:“你要是害怕就把门反锁好,其实不锁也没什么,这里晚上没有人来的,若真有什么来敲门,你猜会是什么?是熊瞎子!”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见我没被吓着,她便放心地回家去了。

在她走之前,我跟她讨了许多支蜡烛,她走以后,我把门锁起来,坐在桌前就着亮堂的烛光写了好几封信。有时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木头墙上静静地燃烧。

我就这样找到了喀纳斯。在那样的年纪,我还并不知道什么叫做艰难,幸运的是,在我能够真正理解艰难和苦难之前路途就这样给了我一个明亮的希望,这希望也将继续照耀着我今后的路途和内心之中愈来愈深的艰难。

所以我找到的不仅是喀纳斯——我在路上碰见的那些人,正是他们,构成了我在以后漫长的路途中所能够寻找到的那个美好的世界。

喀纳斯。人们。这一切,与阿富汗有什么联系吗?

是的。——因为我,因为路途和世界,喀纳斯和人们就与阿富汗产生了联系。正如同你,亲爱的陌生人,如果你正在阅读这本书,那么你和我之间、你和喀纳斯与阿富汗之间也就产生了一种遥远的、无以名之的联系。

时空就是如此简单地被我们的生活和旅途所联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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