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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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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预料到这本书的命运呢?反正我在写的过程中是肯定没有想到的。它最初只是一份发行量极小的随笔,如今却成为你们手中的口袋本,而且已经被翻译成十八种语言sup/sup。一本首印数只有四百五十的小册子,是如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身为国际畅销书的?

《我,厌男》在monstrograph出版社首发时,一位来自法国性别平等部(真是槽点满满)的官员看到书名和言简意赅的广告语后怒不可遏,于是试图利用职权勒令出版社下架这本书。各大媒体纷纷以“审查”及“禁止”等词描述此事,但需要澄清的是,事情的真相并非完全如此。在法国,禁止一件文化产品是需要经过特殊流程的。我们旷日持久地为表达自由奔走呼号,也应当懂得区分违法的界限到底在哪儿。当女性活动分子占领影院阻止波兰斯基的新电影上映,或是发起请愿让人们警惕某本包含种族歧视刻板印象内容的书籍,这并不属于审查:这是一种政治行动。一个男人利用自己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职务之便,发邮件威胁要对一家小机构提起司法诉讼,这也不是审查:这是恐吓。

这番操作激起了巨大的“史翠珊效应”sup/sup:我的书不但没有被“取消”,反而被彻底放到了聚光灯下。短短几天内,全球数十家媒体争相报道此事。外国记者们惊掉下巴。难以置信!在法国,居然有人仅仅因为书名就企图禁止一本书的出版发行?这个启蒙运动的发源之国难道要将照亮理性的灯泡烧毁吗?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让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并非公众人物,而且时至今日还在纳闷,到底这本书是怎样引起一名国家行政部门的官员注意的),但诸如此类的权力滥用行为却是屡见不鲜。这一事件正好佐证了女性主义活动家们多年来强调的问题——法国社会仍然不能忍受关于男性及男权的批评言论。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都不能接受女性的公开政治表达。

取消文化vs沉默文化

我在前文中用到“取消”这个词,是故意为之的。社交网络和许多较为保守的媒体上,那些长期拥有话语权的人定期就会上去咆哮一番。在他们看来,所有类型的左派分子——女性主义者、环保主义者、反种族歧视者,等等——都是苛刻的“取消文化”的煽动者,都意图毁掉只是不慎失言或犯下小错之人的整个生涯。大量文章都在抨击这类“取消文化”,但事实上它并未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影响:强奸犯仍在登台领奖,杀人凶手依旧出现在杂志封面上,性骚扰惯犯还能在企业身居高位sup/sup。我们需要强调的,也应该被人们听到的,是所有那些遭到暴力抵制的声音,这正是苏珊·法吕迪(susanfaludi)在其1990年的作品《反挫》(blacklash)中揭示的问题。

随着这本《我,厌男》的相关新闻在全世界发酵,我开始了自己漫长的迷途之旅。长达数月的网络暴力让我从一个自得其乐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箭靶,势头之凶猛有时甚至动摇了我对人性的基本信仰。每当书被翻译成一种新的语言,我便会收到全新的辱骂性词汇。我从没上过意大利文、匈牙利文或是西班牙文的课程,却已然学会了太多令人难以承受的他国脏话。

在这几个月的暴力攻击下,我总想要缩到自己的保护壳里。我拒绝了媒体曝光和各类邀约,关闭了自己的线上社交账号,回到了自己本就不愿离开的阴影之中。我常常想到所有那些最终不再发声的女性,无论她们是否曾出现在媒体上。成为一名敢于发声的女性在当今世界依旧是有风险,甚至危机四伏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写了一本毫不起眼的书,就已经见识了:

·一名男性试图利用职权让我的声音不再被人听到;

·部分媒体滥用我和我亲朋好友的照片,想要将我拉入泥谭;

·数百名愤怒的男性将他们的仇恨和暴力发泄到我的邮箱、私信、推特和instagram评论区里,暴力、强奸、死亡、性别羞辱及/或反同性恋辱骂应有尽有;

·这些男人为了制作网暴视频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将我的头像p成希特勒的样子;从谷歌图片库里扒下我的照片,对我的相貌极尽羞辱之能事……

时至今日,我依然每天都会收到污言秽语。而我心知肚明的是,自己遭遇的这些与其他女性、其他少数群体遭遇的暴力得多的攻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根本不算什么。但即便如此,我已经无法承受,想要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我们必须重新考虑所谓“取消文化”的背景,因为无数女性和少数群体难以在线上畅所欲言,唯恐遭到像我那样的暴力惩罚(这样的恐惧无可厚非,而且三不五时就会出现)。面对“取消文化”,女作家罗克珊·盖伊(roxanegay)提出了“后果文化”(consequenceculture)sup/sup:是时候让强势一方为他们的权力滥用承担实际后果了。而对于那些从未拥有过发言权的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的声音被听见?我们中那些占尽优势的人,何时才能不再阻止弱势群体发声,让他们打破沉默,分享其亲身经历与想法创意?

在热带的阳光下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透明”到几天之内便被彻底曝光在吹毛求疵而又充满敌意的媒体环境之下,这样的经历实在匪夷所思。我变得多疑起来,拒绝了很多邀请,唯恐被粗暴对待。这并不是胆小怕事或者被迫害妄想症:只需要看看阿丽丝·科菲、罗克哈娅·迪亚洛及卡洛琳·德·哈斯sup/sup这些女性主义活动家长期在政坛或媒体上遭受的对待,就足以让人对她们所处的位置望而却步了,更何况我当时完全没有做好战斗准备。但与此同时,我还是想要捍卫自己的作品,想要谈论女性主义、激进主义、男性地位和女性团结。周围发生的一切让我明白,机不可失,这些话题是有群众基础的。

我在法国国内与国外收到的反馈不尽相同。法国媒体把我当作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看待,认为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至于这本书引发的热议,他们切入的角度也相当刁钻:将我塑造成有些幼稚的人物,认为我对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不甚了了,不过带来了一阵骚乱罢了。如果版面还空出些位置,他们可能会问我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向读者证明我并不是个歇斯底里的泼妇。显然,我不会认为这是所有男性的问题吧?我肯定有父亲,甚至还有丈夫吧?他们如何看待我的作品呢?在法国媒体报道的字里行间,我的表达常常只剩下尖刻批评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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