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东糠市街找宝珠,提了一篮红番茄和鲜鸡蛋。进了小院,听到几声喜鹊叫,一眼看见榆树下的永久牌加重车,擦洗得光明、铮亮,简直不像是我的。
二祖爷爷还在屋檐下半躺着,搭着一张淡绿色床单,好像我上次刚离开,打个盹又回来了。他乐呵呵冲我笑,还指了下独凳上的盖碗茶。茶碗边,新放了本旧书。
我把篮子放进厨房的灶头,转过身,正见宝珠从院外走进来。“七哥,”她脸上湿了层汗,鼻尖也是汗,“俺以为你隔天就来呢……咋才来?”
也没几天啊,我说。她脸上烧了一下,只是笑。
我问她刚刚去哪儿了。“把二祖爷爷的师叔送到长途汽车站。他是来拿新茶的,新津带回的新茶,一多半让他拿走了。”说着,她拿起一只小铁盒摇了摇,“七哥再晚几天,连这点儿也冇了。”
她又拿出一副盖碗,揭开来,白光闪眼,空空的,却如盛了一碗霜雪。撒一撮花茶进去,花瓣薄得透明,茶芽有嫩黄的茸茸。冲了开水,也放在二祖爷爷的独凳上。阳光上好,老王的拳击手套挂在屋檐下,小风吹着,发出轻微的嘭嘭声。
我喝了一口,真是青涩、香洌,说不出的安逸。二祖爷爷的这位师侄,还俗后在小县城以装裱字画为生,制茶虽是业余,却又颇为讲究。茶是清明前去峨眉采购的嫩芽,茉莉则是自家后园种植的,摘了盛入竹簸箕,放上瓦屋顶晾干。还要经过几遍我没听过的工序,一年也就制成三斤花茶。一斤自家喝,一斤分送亲友,一斤孝敬二祖。二祖拿回家,再被他师叔拿走了八九两。我居然还喝到了一碗,想想也是很幸运。
我把这个意思讲给宝珠和二祖爷爷听。宝珠笑,二祖爷爷做了个表情,大概是:蠢蛋。但心情是好的。
我就故意把话往问海身上引。我说,鹤鸣茶社有个掺茶的幺师,从前是杨森的保镖,还做过少城公园打金章的总裁判,身手厉害。
二祖爷爷忽然咕哝了一句话,宝珠凑到他耳根,他重复了一次。“不是厉害,是很厉害。二祖爷爷说的。”
我舒了一口气,上路了。接着又说,这幺师诚然是很厉害,但他还是最服两个人,一个是杨森老爷,一个是问海禅师。
我看了下二祖爷爷。他脸上堆出笑来,又咕哝了一句话。宝珠帮他说出来:“俺也是,最服一个人。”
谁?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俺师叔。”
这个,我就更没想到了。为什么?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二祖爷爷说,手上之力,比起心上之力,就算不了个啥。”
我没有听懂。这个老师叔,可惜我没见过。
“二祖爷爷说,他当兵时,炮火中讨生活,靠点儿运气,冇成炮灰。有一回打仗,手膀子都被人家砍冇了,血流半个坑,气也冇有了。师叔路过,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拖到一个破庙子,每天讨饭回来给他吃。吊了三天气,命才又回来了。”
哦,我明白了。我说,师叔有恩于二祖爷爷,二祖爷爷是知恩必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