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小说中,知识分子与农民的关系,有一个“同情——启蒙——被改造——再启蒙”的发展变化过程,那么知识分子与官员形象的关系,也有一个“批判——疏离——同步——地命海心”的历史过程。从晚清知识分子批判官场教育官员,到“五四”的疏离官场(视仕途为堕落),再到50年代作家干部化(主角也大都是干部),再到80年代后知识分子想象自己与和官场关系的复杂演变:或者回顾苦难历程,生处底层仍然充满士大夫政治使命感;或者寄希望于干部官场的知识分子化;或者寻求不同的脱离政治的方法,下棋、做爱、受戒、祭祠等。
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官员/官场与农民形象的关系,也有一个“压迫——同构——解救——好心办坏事”的历史过程。晚清是直接对立(官府压迫广义的农民)。“五四”还是官压民苦,但官员不是焦点,主要写帮凶爪牙。延安以后官场/干部分化,或者是敌人或者是救星。最吊诡的就是80年代回首,则发现“好心办坏事”,有时甚至“坏官”也可能为农民谋幸福。
本来是两种人物形象系列合成一个主题线索,现在要考察三种人物形象系列,同时出现至少三条主题线索,多了很多变量,“中国故事”有些复杂。
四百年中国小说中的工人和商人形象
和农民相比,近百年小说中写工人的佳作确实较少。现代文学史评论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是较早描写中国无产阶级的小说。20年代中期,郁达夫一边描写青楼文化,抒发性苦闷,一边又提倡无产阶级文学。他的《薄奠》也写了人力车夫。人力车夫算不算工人?虽然不是严格的产业工人,但显然也不是农民或者职员。
如此分类,祥子就是现代文学最重要的工人形象,特别是自己的生产资料早早被兵痞抢走以后。和烟厂女工彻底否定自己从业的烟厂不一样,祥子是把人生希望建筑在他的工作上。另外,《子夜》里也有一些工人群像,和工贼斗争当中有大公无私的,有投机叛变的,有贪图私利的。《淮南子·齐俗训》里说:士农工商,“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所谓“言巧”,指的是工艺、技术。在这个角度看,写工人的文学,真是老舍最实在——只有祥子,曾经全心全意地追求他的工艺技术、他的生产工具,还有他的职业道德。
到“十七年文学”里,工人阶级名正言顺成了领导阶级,但在文学史上有定评的作品,直接写工人的、以工人为主角的,仍然很少。有意思的现象是,“红色经典”里的主人公自己是干部或者农民,是职业革命者,可是他们都被安排有一个不用出场的产业工人父亲。《红旗谱》里,领导农运的教师贾湘农,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工人;《青春之歌》里的卢嘉川、江华,还有《红岩》里的许云峰,他们都是工人家庭出身。许云峰还是工委书记,在长江兵工总厂当过钳工。总体上,这些工人身份标志很有符号意义。
到了80年代以后,这个情况还是没有很大的改变。“重放的鲜花”《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要下工厂调查,改革文学《乔厂长上任记》要写工业生产,《平凡的世界》有工地搬砖、煤矿工下井等,但这些小说的主题还是农民“进城”,是农民变成工人。
为什么近百年中国小说,士农工商之中,相比之下工人形象比较单薄?甚至在“文革”期间,任何大批判,批判资本主义都用无产阶级的名义,怎么就没有描写无产阶级的、有艺术价值的小说?《朝霞》上工人创作比例高了,文学意义恐怕仍然存疑。这也值得研究者思考,尤其是据说现在中国城市人口已经超过农民了,人民的主要成分已经发生变化。
中国小说的三大主角是官员、知识分子和农民,相对来说,工人和商人是“弱势群体”——不是在剧情里是弱势,而是较少有机会成为小说的主人公。如果还要再比较,商人其实比工人受到更多关注,尤其在20世纪上半叶。
“十七年文学”和“十年文学”当中,读者记得住的工人主角,不分男女,实在很少。反过来讲起商人,人们马上想起吴荪甫、赵伯韬,“财主底儿女们”,还有《林家铺子》里的林老板等(不好意思,大部分就靠茅盾一个人在写)。
从研究的角度看,现当代文学怎么写商人,其实这是非常值得做的题目。
按照《淮南子》的说法,“商与商言数”,晚清小说里的官员之间的来往,其实也是言政少,言数多。他们并不关心国事,整天讨价还价:这个官,多少年,值多少银子;上面来了巡视组,下面交多少钱,要交得太多,宁可坐牢去……十分精彩。现在机场等飞机,书铺大都是成功学与通俗官场小说,原来内容一直可以互通。
全面剖析商家历史处境,还是有政治经济学理论武装的茅盾。《子夜》中的商人群像,简单说有四类:一是赵伯韬买办;二是吴荪甫民族实业家;三是在这两者之间投机,又想办实业又想多赚钱的杜竹斋;第四类最惨,就是像冯云卿这种在乡下的土财主,进城经商,到处失败,最后用女儿做工具骗情报,白白赔了千金和“白银”。晚清小说里的堕落底线,到了茅盾笔下,变成商人沉沦标志。人们一方面佩服茅盾作为小说家对于都市商界各色人物的观察兴趣,另一方面也可惜茅盾的商人分类有时候太迁就《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理论框架。相比之下,在更多激情、更少理论的路翎笔下,商人蒋捷三和他的后代是比较难以定性也比较真实的商人形象。严格来说,张爱玲笔下的男人也大都算是商人。乔琪乔和季泽是花心男,没有出息的商人。范柳原虽然跳交谊舞、背《诗经》,恋爱的基础还是有钱帮女主角订头等舱船票和浅水湾海景房。之后情人一到手,马上又要坐船去英国做生意,商人本色。最有意思的是佟振保,他的商人性格并没有表现在他怎么开厂,如何办实业,而是一发现老婆出轨,气昏了头出门,居然没讲价就上了黄包车。让一个商人气到忘了讲价的地步,想想该是多么令人激动、愤怒的事情。
50年代以后,“三红一创”里基本没有商人形象。刘思扬作为革命者,出生于有钱的家庭,但那只是背景。《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有同学贪图物质,下嫁权贵。但是,总体上前三十年里,公私合营,商人不见了。
80年代以后,张炜的《古船》里老隋家的两个儿子抱朴和见素,可以视为新时代商人形象的代表,而且代表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弟弟是以恶抗恶,不择手段,反抗他的家族所蒙受的不公正的历史遭遇。所以,他拼命要抢夺家族粉丝企业,要争着承包,也要到城里去投机打拼。当然,张炜把他写成是失败者。出身更低性格比较类似的,还有《兄弟》里的李光头,在余华笔下,他非常无耻地在新时代从成功走向新的成功。
哥哥抱朴,张炜把他写成一个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积蓄力量,同时又苦苦研读《共产党宣言》的人。所以,最后他发展了商业,复兴了家族,还拯救了父老乡亲。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化的商人形象。放在20世纪文学背景中,《古船》颇有野心地虚构想象了中国式新时期资本主义的两种发展可能。
80年代以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商人在中国改革开放当中就扮演越来越重要的社会角色。电视剧里,也有更多晋商的传统、大宅门的历史、胡雪岩的传奇等。总之,有钱人也有了光荣历史。全面回顾民国史的《白鹿原》中,白嘉轩和鹿子霖说是财主,是地方上的“族权”和“政权”的代表,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又何尝不是善于讲数的商人?买卖土地、销售鸦片、创办学堂、建造白塔,无意有意地还培养书记、县长等家族接班人兼政治代理人。历史的经验,做生意首先要做官——晚清作家早就告诉各位。你们不听,以为时代变了?也许时代易改,中国难移。白嘉轩和鹿子霖的形象,正好补充“革命历史小说”当中有钱人形象的缺失。补得是否合适,是另外一回事。
五百年中国小说中的女性形象
最后,在官员、士农工商之外,我们还可以讨论女性人物形象在20世纪中国小说里的变化发展。显然,这又是一个需要写很多论文甚至学术专著才能深入讨论的课题。限于篇幅,我们只能简单地回顾一下重读过程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女性形象。
《官场现形记》里的晚清社会,女人在各种官员贪污、渎职、腐败的故事里,都不缺席。有时是纯粹的牺牲品,比如船妓被控偷窃珍宝,含冤自杀。也有时是工作尽职分享好处,如山东官员到上海买外国机器,一直陪他的四马路新嫂嫂,及身旁另一少女,也在贪腐过程当中获得利益。有个江山船妓比较受宠,她并不要求多点赏钱,而是趁着官员高兴,替自己亲戚求缺,有政治眼光。
还有徐都老爷,本来比较清高,可是他太太吵着要赎当头,所以徐都老爷也只好受贿。好像官场腐败,官太太也都有责任。
女人“参政”各有奇法,官员多欢有12个老婆,某晚批阅官员任命档,十二姨“啪”地打在多欢手背上——说是有蚊子,其实是要阻止他批文,然后提出一个新的(自己已受贿的)人选。这种时候,女人真是“半边天”。同样的例子是姓贾的司法官,判案要听老母意见。当然,女人偶然参与分享权力运作,更多时候还是忍受屈辱。比如官太太要认上司小妾做干妈,自己却比干妈大20岁。冒得官的女儿被父亲拿去当礼物送给上司,等等。
总而言之,女性在晚清官场多数是被侮辱和被损害者,少数也会侮辱和损害他人。就像四马路的新嫂嫂所说:“你们做官的身不由己,跟我们风月场中的女人其实是一样的。”
这个时期小说中最突出的女性形象,还是不同阶级的妓女。《孽海花》的女主角,以赛金花为原型。从船妓,变成官妾,然后出使欧洲进入上层,又出轨,又恋爱,充满反抗精神。《老残游记》里有很长一段戏,描写老残和一个县官,出于天气原因被困在黄河边上小客栈,讲述各种冤案、政事。两个男的也不会干聊,叫来两个妓女陪酒。风尘女子本是地主家千金,只因省官乱治黄河,家乡被淹,所以沦落至此。县官替翠环赎身,送给老残。老残后来把女人名字前后调整调整,“翠环”比较像丫头,“环翠”就像小姐了。
这个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拯救”风尘女子的细节,其实开启了“五四”文学很多爱情故事的基本格局。“风尘女子”定义宽泛一点,《春风沉醉的晚上》《秋柳》《伤逝》《创造》《啼笑因缘》,还有《日出》《家》等,都有一个读书人企图教育、引导、感化、拯救另外一个女性。而这个女性,要么被家庭所困,要么在社会上挣扎,或者是比较“无知”(没受过教育),或者身处社会下层。这些小说,以爱情为名义,以启蒙为目的。看上去是男人拯救女人,实际上象征知识分子自以为能够拯救弱势群体社会大众。但是“五四”小说不仅幻想这种教育、拯救式的爱情,同时也反省这种教育拯救的失败或局限:涓生救不了反害了子君;郁达夫的穷书生不敢拥抱可怜纯真的烟厂女工;君实创造了妻子,反而被抛弃;觉慧也是好心害了他喜欢的丫鬟鸣凤;《啼笑因缘》里的樊家树最后也帮助不了天桥卖唱的沈凤喜。
很快,连小说中的女人们也都知道了,等待、依靠这些感时忧国的书生来拯救,是没有希望的。《日出》里陈白露对方达生说:“你救不了我。”所以接下来,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就必须各自奋斗,至少也走出了五种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一类,从女性本能和生存智慧出发,与男人周旋、博弈,直面男性中心主义之惨淡人生。可以追求,可以忍耐,可以妥协,但绝不放弃女人自我。有时会成功,比如《倾城之恋》,至少争得了十年八年的岁月安稳;有时会失败,比如《第一炉香》,名为婚姻,实际是沉沦;有时人生路很长,也说不清什么是输,什么是赢,比如《长恨歌》里的女主角,少女的时候很现实,中年的时候很任性,老年了反而很浪漫,还有《玫瑰门》中的媳妇竹西,面对生病的丈夫、工人邻居大旗和知识分子叶龙北,都没有失却自己的主动权。
20世纪几位最杰出的女作家,张爱玲、王安忆,还有写王婆、金枝的萧红,都以这一类女性为主人公。
第二类,继续沿着晚清模式,写女人在男性社会的游戏当中,既被人欺,也欺负别人。有时候被欺的情况严重,有时候欺人的成分更厉害。最典型的当然就是《金锁记》里的七巧,还有《玫瑰门》里的司猗纹;《财主底儿女们》里疯狂在家族里抢钱的媳妇金素痕;还有《活动变人形》里的静珍、静宜姐妹。
这一类的形象常常很凶狠泼辣,如虎妞,设局套住男人,也死在祥子身边。但偶然也会很美很善良,比如自己是童养媳又招童养媳的萧萧,麻木忍受欺压,无意当中害人。
第三类女性形象,就是反抗社会压力,追求革命。从莎菲到林道静,从《白鹿原》里的白灵到《挣不断的红丝线》里的女主角(年轻时居然敢于拒绝跟首长的婚事,也是一种大胆反抗)。还有《创造》里超越丈夫、参加社运的娴娴,《创业史》里先进的农民改霞。当然,还有目睹丈夫头颅高挂城门,从而更坚定革命意志的江姐。这一类勇敢、反叛、追求革命的女性形象,和男性主人公当中的“狂人”系列一样,很多人后来会挫折、失败或者牺牲。娴娴和林道静暂时是胜利的,但她们的故事发展下去,结局也很难说。
第四类是女人的身体成为小说情节焦点,成为各种势力男人的战场,成为社会矛盾的集中体现。这类案例居然很多:《我在霞村的时候》的贞贞,《色,戒》的王佳芝,《白鹿原》的田小娥,《丈夫》的老七,《死水微澜》的大女主邓么姑,《红旗谱》的春兰(运涛、大贵、冯老兰都喜欢她)。再比如,《绿化树》的“美国饭店”马缨花,一个人至少跟三个男人周旋;《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黄香久,又嫁给知识分子、劳改犯,又跟当地干部通奸,等等。
这些人物当中,贞贞、田小娥是最典型的阶级斗争战场,其他的“一女多男”关系模式,也都不仅是三角恋爱关系,都渗透有不同的政治符号。
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第五类女性形象,读者闭起眼睛都看得到,这是人们最熟悉的“很苦很善良”系列:祥林嫂、商人妇、烟厂女工陈二妹、子君、翠翠,还有《生死场》里大部分的女人,特别是最美丽的,生病很惨的月英……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形象大部分集中在二三十年代;之后从50到70年代,这类很苦很善良的女性形象基本不见了。到了80年代以后,又重新出现了。
80年代以后,《金牧场》里的草原母亲,《平凡的世界》里的哥哥孙少安的妻子,美丽、贤惠、能干,最后得癌症。还有白嘉轩的女人。还有中国读者最感动的《活着》里的福贵的老婆。福贵女人从老公去赌场做花花公子,到后来他变成受苦人,家里各种各样的灾难,可以说是忍受了一切的社会之苦,当时毫无怨言,事后也不后悔。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完全可以说:这就是你们男人发梦,你们就希望女人永远都这样吗?
六百年中国小说的基本模式以及历史共识与分歧
20世纪中国故事的关键词始终是革命,晚清是批判/推翻帝制,民国是国共(及中日)战争,50—70年代是“继续革命”,80年代后是改革开放。革命的关键问题始终是阶级关系的调整与变化,具体在小说里,主要就是“士”“官”“民”等人物形象的复杂关系及其演变。
晚清模式是“士见官欺民”:“官”总是坏,不管贪官清官。“民”总受欺,无论财主或穷人。何以必须“士”见?因为晚清的“官”不会承认欺民,晚清的“民”则麻木或不敢言被欺。“士”的“见”法有二,或作为主人公(如老残),或作为小说叙事者(如李伯元)。
在“五四”小说里,“士”“官”“民”三种形象都比较复杂。仅以鲁迅小说论,“士”至少有四种:有战斗的狂人,有卑微的孔乙己,有《祝福》《故乡》里的“我”(因无力救“民”而内疚),还有鄙夷阿q“奴隶性”但自己做帮凶的“长衫人物”。“民”亦可分三类:祥林嫂、闰土麻木不争;阿q和《药》里的茶馆看客及狂人的邻居们,被人欺而且也欺人;《一件小事》车夫则体现底层尊严。“官”不再是主角,但仍然有爪牙帮凶,或是隐形背景(赵家人、财主及礼教),也是知识分子的堕落“前途”(狂人最后候补,魏连殳做将军秘书)。“士”入仕途,在民国的现实和文学中都是前景悲观。
50年代“红色经典”的最大变化是“士成新官而助民救民”。首先,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都成为革命干部:贾湘农、江涛、运涛、江姐、成岗、刘思扬、林道静、卢嘉川、江华……目睹“官欺民”现实,“士”几乎没有选择余地,除非变成叛徒(甫志高、戴瑜)。唯一的中间人物是余永泽(类似的方鸿渐、倪吾诚一度被文学忘却或抛弃)。官场“忠奸模式”与社会“官民对立”格局相结合,官分忠贞奸邪(好官大都由“士”而“仕”,这个现象值得注意),民分先进落后,先进如小二黑、梁生宝等也是基层干部,落后的中农们因为联系着乡村的宗族文化和神权信仰,文学形象比较丰富。
到了80年代,“士见官欺民”模式重现。“士”和晚清一样,或是小说叙事角度(高晓声、茹志鹃),或者出场做见证(《活着》《插队的故事》)。农民回归“五四”分类,李顺大、陈奂生等是麻木受欺一群;《受活》中的“圆全人”是被欺欺人一类;孙少安兄弟等则体现底层尊严。变化最多的还是干部/官员形象。我们分析过,主流是“好心办坏事”,淡化“官民对立”模式,“官”有反思和自我纠错能力,各级都有“忠奸对立”而且有转化。甚至“官场”也有新发展,比如不择手段为民谋利益的柳县长,比如饱受磨难、性格复杂、很难说善良却执掌大权的白孝文县长。最新一代的干部偶像是《三体》中的章北海,为正当目的而刺杀竞争对手,以政工干部经验设计船舰(及人类)社会模式并叛逃地球……
百年来近百部代表作,题材背景不同,人物形象各异,艺术风格多元,文体情调驳杂,但共同点很明显,都在讲述中国故事,都在思考中国命运,都在记录20世纪中国革命。夏志清批评,太关心中国问题,可能成为艺术上的局限,“obsessionwithchina”。大部分现当代文学史,都认为感时忧国是中国文人精神传统,是一种光荣使命。作家们觉得,其实这不是自己的有意选择,他们只能写自己认识、自己生活、自己在此生死的中国。评论家也可以说,中国现象本来就有世界意义,中国问题从来就是人类问题(时间越来越证明这一点)。所以,观察上世纪近百部小说如何合作虚构同一个中国故事,是文艺社会学的结构主义分析——对同一现象,有多少种不同的艺术解读;对同一段历史,有多少种不同的文学看法。
再看小说中的一些重要事件或者历史阶段。晚清小说写清朝末年,充满怪现状,官场现形,无官不贪,混乱、肮脏、衰落的景象。“五四”小说写辛亥革命前,比如阿q早前状况,也是穷苦被欺。大部分现代文学,即使不再直接描写晚清社会状况,也基本假定那是一个黑暗的旧时代。连并不宣传革命的《金锁记》,写1910年代旧式家庭,也是充满鸦片、小脚的腐朽气息。《死水微澜》里的清末民初社会,貌似有些社会运作规则,黑手党、官府、商人互动合作。只有到了90年代的《白鹿原》,拉开审美距离,也对比之后的革命进程,读者才看到北伐前,乡村的“族权”“政权”“神权”分立的格局最为完整。在沈从文的《新与旧》里,在老舍的《断魂枪》里,好像也对旧日时光颇有留恋之处。
总之,关于清末民初社会,距离越远,画面越好。
到了20年代北伐前后,《倪焕之》直接写大革命。《创造》隐喻革命方向不可阻挡。《红旗谱》里的运涛,北伐军连长,后来被“清党”入狱,表现国共分裂与30年代农村阶级斗争。最花功夫写这一个历史时期的也还是《白鹿原》,不仅展现军阀对革命军的反扑,而且暴露了农民运动的偏颇。《白鹿原》重写《红旗谱》,用文学的方法解构现代史,所以被称作“民族心灵的秘史”,作家有这样的使命感。
关于三四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各种不同流派的小说,各种不同的历史画面,有分歧,也有共识。
关于城市的共识就是很繁华很罪恶。左派的《子夜》,浓墨渲染繁华罪恶;新感觉派穆时英也概括,“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甚至白流苏在上海也觉得老宅很腐败沉闷,待不下去,所以要去香港冒险。
当然,再仔细阅读,30年代茅盾写黎明前的子夜,意思是这个历史阶段很快会消失,会被革命、被光明取代。但到了40年代,张爱玲、钱锺书再写这些都市男女,种种虚荣贪欲故事,好像根植于都市人性异化,并不只是时代病。所以40年代的城市故事,比30年代的左翼文学拥有更长远的文学生命,虽然实际上的社会情况比30年代更糟糕。
反而到了90年代——这中间跨度很大,因为近半个世纪,很少名著写城市——又出现了像《长恨歌》这样,对旧上海繁华的重新幻想与粉刷。也许因为到了新时代,旧上海的腐败已经尽人皆知,所以可以重新审视一番,给一个女人的感情冒险搭一个旧社会的戏台。张爱玲、钱锺书仔细拷问的虚荣与人性的问题,王安忆反而很宽容理解。
第二个分歧和共识,是怎么描写三四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共识是农民很苦,无论《柏子》《丈夫》《萧萧》《官官的补品》《生死场》等,农民都很苦,各家各派都写农民的苦。分歧是在30年代《边城》,农民苦,地主也不坏,靠阶级斗争解决不了问题。但是50年代《红旗谱》,农民苦,因为地主压迫,所以必须阶级斗争。在《生死场》里,有阶级,却不知道该怎么斗争。赵三要造反,却误打了小偷,还要财主保他出来,这个细节象征阶级斗争之难。同样的社会矛盾和复杂性,更体现在路翎的《财主底儿女们》中。
到了1950年以后,中国小说几乎都要写重大社会事件,“三红”写农村阶级斗争、国共战争还有监狱里面的信仰,符合50年代的标准,但是在60年代至70年代受到批判。
80年代至90年代很多中国小说也总要围绕重大历史事件。一是十年“文革”,有的是回顾全过程并前因后果,《芙蓉镇》《古船》《玫瑰门》《活着》《长恨歌》等。有的是放大一片段,如《晚霞消失的时候》《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错误》《金牧场》《动物凶猛》《黄金时代》《平凡的世界》,甚至《三体》。也有的是插一笔旧事或后话,如《乔厂长上任记》《活动变人形》《白鹿原》。总之,有段时间几乎没有小说会绕过“文革”。
尽管有这么多不同的“文革”书写,但是对“文革”的基本批判却是一致的。而且不仅是“文革”,如果写到“三年自然灾害”,也是既有天灾又有人祸。如果涉及“大跃进”,一定有很大篇幅渲染煮钢铁的荒诞,大锅饭的可笑。如果回顾反右,也总是错划,而且大概率是有才华者才会被错划。
1978年以后中国小说对“文革”、自然灾害、“大跃进”及“反右”等历史事件的集体否定态度,与当年“十七年文学”的政治倾向很不一样,与后来大众媒体影视制作的意识形态管理也不完全一致。在某种意义上,中国小说在世纪末再次成为思想解放的先锋(或者至少是思想解放成果的守卫者),这也是有评论家认为小说在当代中国仍然重要的原因。
只有在一两个历史事件上,作家们的描写比较有分歧。有分歧就有不同的切入角度,也有不断的挑战,不少知名作家都“前赴后继”去试探这些有争议的历史事件,比如50年代初的“土改”。
在《创业史》里,“土改”正确,可惜不能一直斗地主,梁生宝等要靠生产互助,不让穷人再穷,富人再富。到《古船》里,开明士绅被民兵活活吓死,地主儿子后来成了小说正面人物。《活着》的男主角,赌输地产才在“土改”中逃过一劫,赌博赢的就被枪毙。《受活》就更荒唐,说受活庄每人以前都有十几亩地,居然漏了“土改”这个历史环节,没有地主,也没有贫农。后来必须补课,硬划阶级,干部冒称自己是地主以保护乡亲。还有莫言的《生死疲劳》,地主早早被枪毙,可是不断投胎,变成不同动物,让人们不得安生。
简而言之,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重大社会事件,写晚清阶段距离越远越“美好”,写三四十年代,共识多分歧少。关于“文革”“大跃进”和“反右”,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批判为主。最多的不同探索,就是关于50年代的“土改”。在文学史研究方面,现在的学术焦点则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晚清与“五四”的关系,本书企图讨论,晚清与“五四”的关键不同就是对待“官场”的态度,这也是理解中国问题的关键;另外一个分歧的焦点就是关于“十七年文学”的问题——既是对“十七年文学”的评价问题,也是如何描写“十七年”的问题。
黄子平、陈平原、钱理群:《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文学评论》1986年第5期,3—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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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通讯》,《华盖集》,《鲁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2—23页。
鲁迅:《灯下漫笔》,《鲁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227页。
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上的讲话(后改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和3月12日宣传工作会议的讲话中都谈到王蒙小说发现官僚主义问题。参见黎之:《回忆与思考:1957年纪事》,《新文学史料》1999年第3期。
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新小说》创刊号,1902年11月14日。
鲁迅:《孤独者》,《鲁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90页。
夏志清:《现代中国文学感时忧国的精神》,《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社,1979年,535—5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