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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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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黄金时代》

身体快乐,是我们唯一的精神武器

一“流氓小说”作家,还是精神教父?

王朔的作品,曾被人批评是“痞子文学”“流氓小说”,其实在模拟和记录“流氓时代”(制造流氓的时代)方面,王小波比王朔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这么几点证据。

第一,中篇小说《黄金时代》的第一部分,主人公直接宣称:“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倒退到二十年前,想象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

这是主人公的自画像。“流氓”这个标签不是旁人或评论家随便贴的,而是主人公自己声明的。小说里主人公在不少地方说自己是“流氓”,例如“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但这几段引文也说明,“流氓”,先是他人对他的看法,当然主人公也不拒绝。

第二,主人公对“流氓”还有一个非常奇葩的定义,有人骂他耍流氓,他的回答是:“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这就把“流氓”等同于男女关系了,这是非常“流氓”的一种定义方法。

第三,小说从开篇到结尾,确实充满了不少“儿童不宜”的字眼:“破鞋”,“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习惯了冰心或是杨绛文字的读者,对于这种文字上的暴露癖可能有些受不了。

王小波(1952—1997),生于北京,父亲在“三反”运动中被划成“阶级异己分子”,等于“洗澡”没通过。这对王小波的家庭、童年都有很大影响。王小波和很多同时代知青作家一样,曾经下乡到云南兵团,后来又到山东插队。1973年回到北京做工人;1978年考取中国人民大学。但不同的地方是:王小波不像王安忆、韩少功、阿城、张承志那样,并非在80年代就以知青小说出名,而《黄金时代》未定稿时他还在美国匹兹堡大学读研究生(导师是许倬云),走的是一个学者的道路,似乎和小说里的“流氓”形象反差很大。

整个80年代,轰轰烈烈的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王小波基本是个局外人。直到1991年,《黄金时代》获得第13届台北《联合报》中篇小说大奖。1992年香港繁荣出版社出版《王二风流史》,就是《黄金时代》的内容。同年8月,台湾联经出版时,把书名印错了,变成《黄金年代》了。一直到1994年,《黄金时代》由华夏出版社出版,王小波的小说才算正式“海归”——知青故事,海外出名,重回大陆,这是90年代文坛的一个特殊现象。

1997年,王小波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的妻子李银河发文,说他是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者。从那时候开始,王小波凭借其小说、散文,在一部分青年粉丝当中成为偶像,甚至是精神教父。《黄金时代》也被选入了《亚洲周刊》的中文小说“世纪百强”。

“精神教父”和“流氓小说”,这两个标签反差有点大。

简单回顾作家出名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到,第一,这是一条从知青到学者,再到作家的道路。如果说王朔的“痞子文学”更多呼应大众文化市场的因素,包括与影视文化的互动,王小波的“我是流氓”就更多自觉的学术理论准备,“流氓文字”后面其实有更多哲学思考。第二,大部分的当代成名作家都是一起步就和评论界互动,比如说李陀及时注意到余华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阿城的《棋王》原来是和郑万隆他们聊天时讲的故事;王安忆的一些小说还没正式发表,吴亮、程德培就已有评论意见。相比之下,王小波是在海外孤独地反复改写他的知青做爱故事。所以,故事是和韩少功、张贤亮、张承志他们同样的故事,但写法完全不一样。局外人有局外人的特点,或者说有局外人的好处,当然,也会有局外人的局限。

到了90年代,写知青及右派受难历程的叙事潮流,已经过了高峰,王安忆《叔叔的故事》已经开始解构当代知识分子的苦难崇拜。《黄金时代》在这个时候“海归”,重讲知青身体与精神旅程,却照样吸引读者。

二知青和医生的“伟大友谊”

《黄金时代》由三篇组成,分别题为《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可以分开来读,但都是同一个主人公。

第一篇是非常典型的王小波风格,小说从头到尾在描写一个知青和一个医生的男女关系。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从头到尾,一共十一节,一直在写两个人的肉体关系,青少年不宜。

第一节开始:“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这个女的说她不是破鞋,可大家说她是,“我”也说她是。为什么呢?“我”的解释是:“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

结婚以后女人不难看,就是“破鞋”——想想这是什么流氓逻辑?男主角知道这样说话一副“流氓相”。他自己也正是被人视为“流氓”。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生,主动来找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一副流氓相的男知青,还要讨论像破鞋之类那么挑逗性的话题,常理来说,大概是对这个她曾经给打过针的男知青有点好感,但小说里没写,主人公也没感觉。

不久,“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

这也是常理,同事、同学之间一旦传说有绯闻,哪怕无中生有,之后也可能慢慢变成真的——因为当事人会互相躲避,同时也互相注意。

“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一,陈清扬是处女;二,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

男女初见,就建议举行一次性交,这在20世纪中国小说里也不算创举,之前就有阿q对吴妈说“我要和你困觉”。当然,从辛亥革命,进化了几十年,“困觉”的意义、形式和结局都不同了。

第二节,“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这些细节在《王二风流史》中会反复出现: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回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

男女关系,隐晦私情,淫乱细节,突然回到了科学的名称“性交”,又配合口号式用语“伟大友谊”“奉献”“回报”……王小波用熟悉的语言写出陌生效果,迫使读者思考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事。不用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像残雪小说里的群众一样;也不必故作镇定假装忏悔,像张贤亮笔下的知识分子野地偷窥。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后来陈清扬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说完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整个《黄金时代》的故事大部分不是“正规军”,而是“野战军”。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

始终不明白你们男的只是想“炒饭”呢,还是真的有点意思。

陈清扬要先回家一趟,让“我”在后山等她,后来她果然来了。“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先回家一趟”,还有这个“叠好”衣服,听上去整个感觉像预约好的医学实验。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地说:‘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都是写“未遂性交”,王小波和张贤亮的文字可以比较。都是女人更冷静更有经验,男的更慌张更激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故事中段突出男人的精神没用,《黄金时代》处处强调男人的身体强悍。张贤亮的男人,其实是软弱无奈的知识分子,王小波的知识青年,是想以女人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简而言之,张贤亮用男女故事写历史,王小波用历史故事写男女。

《黄金时代》的文字,王小波后来在美国和回国以后还修改过很多次,看上去非常粗糙,其实很讲究。这么精细地描写一场未成功的“野战”,在现当代文学里十分罕见。

第三节,还是接着写“我”在山上被打耳光以后那个晚上。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

作家写阳具崇拜比刘恒(《伏羲伏羲》)和陈忠实(《白鹿原》)更加直接,但也略带嘲讽。“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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