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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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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第一,我们看到男主角刚刚在周敏家中初次表现意外地好,人也比较累,现在却要在饭桌上镇定面对这么多人。这里有自己的老婆,有偷情妇人,还要招呼其他客人,比方说汪希眠太太(后来才知汪夫人一直暗恋庄之蝶)。所以,男主人这时的快乐的辛苦和骄傲的尴尬,可想而知。

第二,风情万种的妇人来了,还带着她自己的男人,立刻要和主妇寒暄客套——你刚刚骗了人家哦——脸面上,肚子里又是怎样的心情?读者看得焦急。

第三,柳月,这是小说的第三女主角初次登场。这是一个长得也很出挑、心气很高的少女。一来就和主妇牛月清搞好关系,两个人看上去竟像姐妹一般。实际上,牛月清马上悄悄对庄之蝶说:“请的是保姆,可不是小妾,你别犯错误啊!”

到此为止,小说里牛、唐、柳三个女人同台登场。“金瓶梅”指的分别是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废都》如果一定要文雅一点,就是“月宛柳”。牛月清其实更像吴月娘,唐宛儿比较接近潘金莲,柳月当然就是庞春梅的命运,最后她的地位是最高的。

这是对古代名著的戏仿(致敬?),既明显又隐晦。明显在一男三女模式以及此处删去若干字,隐晦在这个午餐满足读者的双重欲望。第一重,是读者可以意识到的紧张——看男人怎么在老婆、情人之间装假;看情人怎么在男女喝交杯酒时吃醋;看男主人公怎么立刻注意到第三个女人的存在,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后会怎么发展。这些都是小说里明显存在的戏剧矛盾,这是第一个层面的张力。

但是,就在这种喝酒欢笑彼此融洽的气氛当中、表象之下,潜意识里,这里又在满足男主角,同时恐怕也是中国男人的一种旧梦,也就是张爱玲在《小团圆》里所批判的一种男人的美梦。按胡兰成的理论,中国男人他们是要把所爱的女人视为“家人”,而不是西方式的男女“一对一”面对上帝。家人永远是家人,但不一定只有一个,潜意识里,他们追求的恐怕不仅是证明自己的艳遇,也不一定是把艳遇变成新的婚姻,或者获得更多的艳遇。这些追求都有,但还不够。在潜意识里,以贾宝玉为代表的中国男人,梦寐以求的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们彼此像姐妹般相处,彼此相亲相爱。当然,这是白日梦。

在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的时代,这种姐妹家人关系,虽然有金钱、法律保障,但相亲相爱还是几乎不可能的。春梅和金莲总归还是主仆,潘金莲和李瓶儿一直在争斗。

到了20世纪晚期,居然又有这种两三个或者更多女人像姐妹一样相处的情景,哪怕是短暂时光,哪怕是建立在不知情和欺骗基础上,哪怕充满虚情假意,哪怕只是一顿午饭也好……当然,这是梦想,只是在潜意识层面。庄之蝶想都不敢想,只能胆战心惊地隐藏并享受他的犯罪感,未见得清晰意识。贾平凹不惧众怒,描绘出来,也未见得会承认为什么要写他的“小团圆”。

放在20世纪青楼小说的文学传统中,却又不难理解了。《海上花列传》《秋柳》都描写吃饭叫局嬉戏的“青楼家庭化”,从《第一炉香》起,风流姑妈就把自己的半山大宅变成模拟的“长三堂子”。到了革命年代,劳改农场边上也能出现“美国饭店”(美丽善良的马缨花同时应付至少三个男人),现在庄之蝶在自己家里,憧憬想象实践同时与几个女人的暧昧关系,是否也在无意识中梦幻并享受某种“家庭青楼化”?

不管小说后来怎么发展,这顿月清、宛儿、柳月一起登场的冗长午饭,是《废都》真正的高潮,是主人公短暂的黄金时光。

五“一男多女”的白日梦

“家庭化”的青楼毕竟不是青楼,接下来读者要替主人公担心三件事情。

第一,整体家庭和谐格局建立在主妇不知情的基础上,这个不知情能维持多久,被发现了怎么办?

第二,唐宛儿已经认定自己是庄之蝶的人,她觉得和著名作家发生关系非常光荣。所以她能够忍受委屈,在周敏、牛月清以及女佣人面前,都有很多表演。但她心存希望:要嫁给庄之蝶……可是庄之蝶此时并无离婚再娶计划,他怎么应对唐宛儿的“爱的压力”?

第三,庄之蝶很快就对柳月另眼相看,而柳月又可以冷眼旁观其他几个人的关系。那么在作家的家里,柳月又会扮演什么角色呢?

《废都》的写作手法,不是欧洲油画般突出戏剧矛盾,而是散漫铺开《清明上河图》市井画面。所以,在庄、牛、唐、柳复杂关系主线以外,还有不少其他的情节混在一起。

例如打官司还夹杂互不相关的细节。比如牛月清的母亲要抱一只鞋睡在棺材里,整天见神梦鬼的,不过她和女婿关系很好。刘嫂养了一只奶牛,庄之蝶喜欢用嘴直接去喝牛奶,奶牛又会自己发议论。魔幻成分和现实细节混在一起。庄之蝶又托秘书黄德复,为了房子求市长批条,秘书说市长没空。可是某天报上有文批评市府,市长突然接见作家,说对文学非常热情,房子也批了。接见以后,黄秘书说有一篇文章,帮市府说话,最好明天见报,让作家去跑一跑。

描写整个事件过程,小说并无贬义。市长真的爱文学,秘书真的努力工作,报纸真的是喉舌。

这是《废都》最令人看不懂又最叫人佩服的地方。整个长篇,上至官府、商家、文艺界,中到家庭、情场、单位,下到鬼市、低洼地、黑道,几乎没有一个人被作家批判。批判的标志一个是作家直接议论,另一个是其他人物批评,《废都》里都没有。

想想社会、家国、单位,有些人……唉,人怎么能做到不愤怒?人怎么能做到不批判?

20世纪中国文学,李伯元无差别批判;刘鹗怒斥昏庸的清官;鲁迅痛揭国民性;“十七年文学”打倒反动派;“伤痕文学”含泪否定“文革”;《活动变人形》《玫瑰门》对自己可怜的长辈也不能原谅;张承志对左宗棠对无聊文人都充满怒火;连“玩世不恭”的王朔也受不了道貌岸然的赵舜尧……怎么到了《废都》,好像没有火气一样,全篇没有坏人。是作家的乡民视野,习惯了世俗的无聊,还是作家的艺术胸怀,原谅人人心中的可怜?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评《金瓶梅》:“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废都》或许没有达到上述境界,但在同时代小说里用这种方法描画世俗相,也是非常罕见。放在晚清文学传统中看,《海上花列传》和《秋柳》是把青楼当作家庭写,《废都》的确把家庭当作青楼写。

回到剧情,牛月清的糊涂维持了大半部小说的戏剧张力。庄之蝶有两个住处,一个是牛家旧宅,一个是文艺之家,主人公能以写稿或喝醉酒为理由分开而住。

之后幽会常常安排在危险的地方。比如庄之蝶参加市人大会议,就在人大代表住的酒店(挑战政治),或在庄的书房,隔壁岳母耳朵不好(漠视伦理),保姆柳月随时会回来(紧张气氛)。有时通过鸽子传纸条约会,奸情在,生活照旧。

庄之蝶和唐宛儿的眼神默契瞒得过牛月清,却逃不过保姆柳月。柳月注意作家一言一行,有她自己的道理。因为同居一家,常有身体暴露。有几次庄之蝶貌似不经意地摸摸柳月的身体,吻一下她的胳膊,也不知道从哪一代祖先学来的风流主人习性。柳月发现庄、唐关系时,想的居然是:主人能跟宛儿睡,那我也有机会?“上进心”很强。

说来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主人公在老婆、情人、女仆之间已经很繁忙,却还碰到另外两个女人。都是女人主动,不怪庄之蝶多情,只怪贾平凹“多事”。一个就是画家汪希眠夫人。汪夫人和画家关系不好,两个人自己都有外遇,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有一天汪夫人竟然向庄之蝶倾诉衷情,说原来庄之蝶婚前,她已倾心于他,是崇拜加爱情。庄作家听后很感动,但是想要做事时被婉拒了,说还是相思一辈子好,不要再进一步,否则双方家庭破坏,大家都是悲剧。发乎情,止乎礼。

另外一个女子叫阿灿,和主要剧情没有关系,她妹妹曾帮庄之蝶寄信,阿灿也崇拜作家,有过一夜情,又有很多空白格子。阿灿除了美艳相貌、魔鬼身材,据说身上还有香气。但是两次以后,就用刀自残面孔,说“我”此生愿望已了,我们从此分手。

不知这类细节是庄之蝶的自恋梦,还是贾平凹的催眠剂。这两个女子除了证明男主人公的自恋狂以外,没有其他的叙述和象征功能。

偶尔有一次好友孟云房为了安慰作家,还给他找了个妓女,这次作家总算把妓女赶走了。

六一大堆坏事,并不见坏人

官司一直在打,茶饭天天要吃,风流依然进行,家庭还是和谐。直到某一天,人们期待已久的几个人的命运转折点终于同时到来了。先是鸽子传信,被柳月发现,获得庄、唐关系证据。然后是唐宛儿上门,跟庄之蝶“此处删去×××字”。

这时出现最“废都”的情节——柳月在门外窥视,不料自己也有反应,不经意撞破了门,结果庄之蝶慌乱之中也把柳月“搞定”,唐宛儿还在旁边帮手。

唐宛儿事后怪庄之蝶,说为了封口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投入?这当然也是《金瓶梅》的传统,春梅当年就服侍、目睹,甚至亲身帮助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床上活动。

之后,庄家进入更诡异的“恐怖平衡”:宛儿、柳月谁也不能说,命运共同体。庄作家倒好,书房写作时还会想到拿一个梅子塞到柳月处,也是模仿“醉闹葡萄架”,然后把梅子吃掉。

小说文字如旧白话,有些情节却似惊悚电影。牛月清到处找不到丈夫,柳月细声提示:会不会在“求缺屋”(尼姑庵旁边的文艺之家)?牛月清赶来途中,庄之蝶正和唐宛儿推心置腹。略早,唐宛儿怀孕了,为免作家烦心,自己去打了胎。庄之蝶大为感动,小说写道:“庄之蝶陷入一种为难,又痛苦地长吁短叹了。”他说总是要娶唐宛儿,唐宛儿也不知道真假,说真心爱过就好了,有时候想起也觉得对不起师母,却又觉得她更不应该失掉庄之蝶。

就在穿衣要走时,牛月清赶到。居然勉强遮掩过去,找了一些其他的废话,重举轻放。

小说最后部分情节日趋紧张。某日牛月清终于发现鸽子传信,她冷静地把柳月关起来,用打灰尘的摔子边打边问。柳月本来就觉得自己委屈,于是就把真情招供,只隐去自己的一部分。

平时傻乎乎、善良贤惠的主妇牛月清,仔仔细细把丈夫、唐宛儿和柳月一起约过来吃饭,把门锁掉。吃什么呢?打开一看,一只炖熟了的鸽子。

小说真正的高潮,进入了恐怖片的境界。贾平凹自己说过,他的写作有点像巴萨的踢法:层层叠叠,慢条斯理,绕来绕去,突然一脚,击中要害。

小说最后这样安排几个人的命运:柳月被庄之蝶介绍给市长患小儿麻痹症的儿子做媳妇,从此坐轿车,进入上层,步春梅后尘;唐宛儿被潼关原丈夫派人抓回,回去后遭受虐待、暴打,甚至性侵,无人救她;牛月清提出离婚以后,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庄之蝶感到走投无路,莫名其妙,在火车站上貌似心脏病发,或者中风。

这几个人物当中,为什么特别惩罚唐宛儿?是不是觉得她像潘金莲,女人淫乱,必有恶报?中国古典小说的手法细节可取,道德结构应该质疑。庄之蝶中风也有点突兀,大概是为了升华主题,证明这是一个“废都”。

最肤浅的解读就是说,这是9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在商业化大潮当中失去了人文精神,等等。说得也不错,不过只是这样读《废都》,“浪费”了贾平凹的时间,也“浪费”了许子东的时间。

回看全书,还是佩服作家的道德自信,敢于这样写一个红尘中人,敢于这样写无聊。整个《废都》一大堆坏事,并不见坏人。现实主义相信人的性格、命运主要取决于各种社会制约,自然主义认为人的性格、命运,相当部分取决于人的生理需求。大部分中国现当代小说都追随现实主义,所以偶尔有一部自然主义的作品,应该可以容忍。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都热情、深刻、忧郁、奋斗,偶尔有一个人比较无聊,是否也可以原谅呢?

又或者我们始终在纠结《废都》有没有对“无聊人生”的批判,是否说明我们还是遵循批判写实的文学主流标准?事实上,当代文学虽然仍以批判写实为主流,但晚清以来的侠义风格、科幻实验和青楼狭邪传统,其实也都在20世纪末重新出现。《废都》至少证明了从“青楼家庭化”到“家庭青楼化”这一条文学史发展线索,虽不明显,却一直存在。

贾平凹:《废都》,《十月》1993年7月第4期,北京:北京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季羡林预言:〈废都〉将大放光彩》,《文摘报》2009年8月6日第5版。

马原:《论贾平凹》,选自《马原散文》,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199页。

孟繁华:《贾平凹借了谁的光》,多维编:《〈废都〉滋味》,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92页。

“……男女之际,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常言西洋人听了是简直不能想象。西洋人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亦是亲,更惟中国人才有。”(胡兰成:《今生今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228页)“西洋人的恋爱上达于神,或是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但中国人的男欢女悦,夫妻恩爱,则可以是尽心正命。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姻缘前生定,此时亦惟心思干净,这就是正命。……秀美……竟是不可能想象有爱玲与小周会是干碍。她听我说爱玲与小周的好处,只觉如春风亭园,一株牡丹花开数朵,而不重复或相犯。她的是这样一种光明空阔的胡涂。”(《今生今世》,同上,237页)除了强调男女关系的缘分、亲情因素以及赞扬女性明理宽容(没说男人是否也要有“光明空阔的胡涂”)以外,胡兰成更主张中国人的男女之“爱”,其实就是“知”。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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