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废都》
“一本写无聊的大书”
一一本严肃小说的意外畅销方式
1993年是中国当代文学重要的一年,《活着》《废都》《白鹿原》都在这一年出版。
贾平凹(1952—),生于陕西丹凤县,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工农兵大学生。和张承志、梁晓声一样,是被推荐上大学的作家,对“十年”的政治批判一般比较含蓄。早期获奖小说《满月儿》,写山地青年发现苦难中的爱,当时很受好评。从那时起,贾平凹的创作就一直在两种倾向之间摇摆。一种比较靠近文坛主旋律,写农村改革。中篇有《鸡窝洼人家》《小月前本》《腊月·正月》,长篇代表作是《浮躁》。另外一条路子,最初是一些散文,《晚唱》《“厦屋婆”悼文》《二月杏》,包括《商周初录》,被认为比较灰暗,艺术上比较讲究。这类作品的代表就是长篇小说《废都》。
80年代陕西文艺界就开会,帮助刚成名的贾平凹,鼓励他走前面一条光明大道,尽量不要走后面一条崎岖山路。贾平凹后来的主要作品《古炉》《秦腔》《带灯》等,似乎在融合上述两种艺术探索,又有对人性的悲观同情及细细碎碎的文字讲究,又试图表现社会、时代的政治变化,用《金瓶梅》笔法写三国故事。
我们没有讨论几部长篇如《秦腔》《古炉》,反而选择读《废都》,因为《废都》在20世纪中国小说的文体语言发展中有独特意义,是比较罕见的旧白话创作。整个长篇40多万字,不分章节,没有标题,打开每一页,基本上全部被字填满,极少段落之间的空隙。在阅读效果上,有一种虚拟的古典白话小说的感觉。而且书中缺乏连贯的情节,行文少有戏剧性的形容词。人物谈话部分,没有“五四”作家喜欢用的动作表情辅助说明,基本上就是“某某某说”(但也不用“某某某道”)。故事线索,啰唆繁杂,对话场景,一地鸡毛。所以这是一次对“五四”形成、“十七年文学”强化的现代汉语欧化模式的“反动”。
这种文体语言实验,起始于1985年前的《商周初录》和《棋王》。但是作为长篇,《废都》是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最有名的一次尝试。
另外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是书中有不少方块空白。一写到床事、性爱,就有“(此处作者删去×××字)”。举个例子,小说里第一次出现了方块空白,是写唐宛儿和周敏:“妇人高兴起来,赤身就去端了温热的麻食,看着男人吃光,碗丢在桌上,也不洗刷,倒舀了水让周敏洗,就灭灯上床戏耍。□□□□□□(作者删去三百十二字)。妇人问:‘景雪荫长得什么样儿,这般有福的,倒能与庄之蝶好?’”
没有听说过《废都》另有未删节全本(除非贾平凹有手稿藏在书房),所谓“作者删去×××字”,只是一种文字游戏、行为艺术,是模仿《金瓶梅》洁本的一种印刷手段。历来出版商为了让名著流传,又考虑未成年读者,所以《金瓶梅》有各种删节版本。但是没想到“空格”也有奇特阅读效果——联想反而多了。好像民国的报纸开天窗,此处无字胜有图。
这种艺术含量不高的印刷效果,调戏了当代文学机制和出版规范,在90年代也有畸形的轰动效应。据说在1993年,街头书摊总共有1000多万《废都》盗版本——数字当然令人怀疑,既是盗版,如何统计?但是这种模拟的《金瓶梅》效果,加上一度成为官方禁书,大大增加大众读者的好奇心。这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文学史现象。
如果说读者只是为了文字官能刺激,而要忍受《废都》几十万字啰里啰唆的旧白话叙事,好像也太费周折了。后来地摊商也盗印莫言《丰乳肥臀》,结果就不好卖出去了(《丰乳肥臀》是象征山河母亲,和性关系不大)。
《废都》以特别方式走红,评论界反差很大。据说学者季羡林有言,《废都》20年后将大放光芒。“古往今来,也许还没有一本专门写无聊写到极致的小说,现在有了。……它是一本写无聊的大书,非常到位。”作家马原说:“《废都》在中国现当代文学里空前地把当代知识分子的一种无聊状态描写到极致。”评论家孟繁华说:“《废都》是对明清文学的皮毛仿制。”
各位看官,如果你们之前没读过此小说,之后又想好好读,最好在此打住,以后再看评论。不想剧透,也不想影响各位的看法。
假如已经读过了,或者现在你也不大会有时间去读这个长篇,那就继续。这个阅读提示,其实也适合别的长篇小说。
二一个作家的琐碎的社会生活
男主角庄之蝶40多岁,个子不高,生活态度随便,艺术口味讲究,喜欢把玩文物,为人不拘小节,从政坛到民间,看得很通透。书前有提示,不要联想到作家:“情节全然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唯有心灵真实,任人笑骂评说。作者1993年声明。”写小说时贾平凹41岁,个子也不高,也是西安名作家,“任人笑骂评说”,说明作家早有思想准备和道德自信。
话说西京有四大名人:画家汪希眠,书法家龚靖元,乐团阮知非,作家庄之蝶。庄之蝶在《废都》里的全部活动,占了小说八成篇幅,概括起来就是两部分生活:一是社会生活,二是性生活。
社会生活方面,庄身边有几个来往密切的男人:孟云房、周敏、赵京五、洪江,还有《西京杂志》的主编钟唯贤和一些编辑。这里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就是孟云房。
小说开端,孟云房以庄之蝶的名义,介绍周敏到《西京杂志》当编辑。周敏在老家潼关的一个跳舞厅里认识了美女唐宛儿。舞厅出来打完“野战”,才知道女人已婚有子,但周敏还是把她拐走,逃到西京。周敏编了一篇以庄之蝶为原型的作家绯闻旧事文章,效果轰动。但文章惹恼了当事人景雪荫,她与作家藕断丝连,并无真正性关系,现在已经做官的景雪荫就状告周敏和杂志,顺带也告了庄之蝶。
《废都》全篇多细节少情节,这个官司勉强算是一条故事线索。除了引起官司,孟云房还帮庄之蝶在尼姑院旁边弄到一套空房。这个房子后来叫“求缺屋”,是作家婚外情的作案现场。在小说里,孟云房常常出入庄家,聊天、说笑,也买东西,帮忙做菜。紧要关头,他还能跟庄家夫妇分别推心置腹,讨论婚姻爱情话题。孟本人神道道,红茶菌,打鸡血,学气功,又拆字算卦。庄之蝶对他半信半疑。
除了孟云房,其他几个作家身边的男人基本上是帮手、伙计。赵京五曾介绍小保姆柳月,又让庄之蝶帮农药厂老板写文章做宣传,稿费很高。作家本不愿意,但毕竟是钱(尤其在90年代的中国),所以还是帮他写了。作为报应,后来黄厂长老婆喝了农药自杀未遂,说明农药质量不行。最后农药改进了,她再喝就真死了。这是一个非常荒诞的讽刺。
洪江帮庄之蝶老婆开书店。卖的书中有一本畅销,作者“全庸”——人家一看以为是“金庸”。作家也不喜欢,但是赚钱,老婆又说好,所以也不反对了。不过后来作家失势时,洪江书店居然倒卖抹黑庄之蝶的书。一个小人。
周敏因为文章打官司,庄之蝶有责任要帮他。但同时作家又在睡他的女友,情况比较复杂。
整理主人公庄之蝶的各种社会关系,可以部分看到作家的面貌:帮编辑打官司,求市长批“求缺屋”,替农药写广告,家人开书店赚钱……如果看到最后的结局,好像都不是一个“灵魂工程师”的典型形象。
但在小说具体描写之中,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之下,好像也看不出作家有什么自我批判的意思(自省与自我批判,一直是20世纪中国小说中知识分子的精神常态,从魏连殳到“财主底儿女们”,从张贤亮的章永璘到张承志的主人公……),为什么贾平凹只是津津乐道一个文化名人如何为世俗琐事所累?鲁迅写读书人如吕纬甫、魏连殳,常常抱怨自己无聊、百无聊赖,庄之蝶的生活真的无聊,却并不觉得自己百无聊赖。
除了打官司、写文章、卖广告、开书店、拆字算卦,还有整天开一个木兰摩托车满街跑以外,主人公偶尔也有高尚行为,比如写假情书安慰《西京杂志》老主编钟唯贤。钟唯贤单相思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庄之蝶就假装写情书,给钟唯贤一丝安慰,直到他临死都没有揭穿,还拼命帮钟争高级职称。小说写到最后,要烧骨灰,主编不够级别,不能单独进火葬场,这时一贯玩世不恭的庄之蝶也发怒了。
有偶尔高尚的,也有偶尔卑鄙的,比方说书法家龚靖元犯事进去了。庄身边的赵京五、洪江就趁机敲诈他吸毒的儿子,借钱给他,再叫他抵押家藏书画。后来父亲放出来,一看,气死了。这悲剧也许并非庄之蝶本意,然而四大名人之一的丧礼,还是另外三个名人隆重主持。如此荒唐反讽场面,作品中也没人表示不满,作家也没有明确批判。
三一个作家的繁忙性生活
如果《废都》只写作家社会生活这一面,不用说畅销,或被批判,恐怕大众能读完的也不多。正因为还有另一面,有性生活穿插在他的社会生活、家庭饭局、人际关系、角色心理当中,文字上的“废都”才成为象征意义上的“废都”。
初步统计,庄之蝶身边和他有性关系或者男女感情关系的女人一共有六个:景雪荫、牛月清、唐宛儿、柳月、汪希眠的夫人,还有一个阿灿。
景雪荫是庄之蝶以前的同事,两个人曾经有点意思,但从未真有关系,现在被人拿出来编故事,女方就恼怒了。打官司,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贾平凹在“后记”里说,写小说时,他个人和家庭经历过各种不幸,其中包括一场官司。显然,作家对在中国打民事官司颇有一些实际的体会。《废都》里的官司进程,开始是大家想策略,找证据,寻理由,后来则是找市长的关系,中级法院赢了,最后又在高院被翻转——因为景雪荫的小姑子能和高院某要人上床。一个由假的性关系引起的官司,竟以真的性交易终结。《废都》将丑恶现实设置成淡淡的背景,犹如当代《官场现形记》。不同之处,李伯元是无差别批判,贾平凹是无差别不批判。
庄之蝶的夫人——叫“夫人”有点怪怪的,夫人、太太、妻子,都不符合旧白话的语境,“老婆”又太直露,另外一个叫法是“妇人”,但“妇人”这个古典性感称号又被唐宛儿抢去了——所以,只能称为牛月清。
牛月清30多岁,结婚十多年了,还没有孩子,已经预约请干表姐生个孩子来领养。小说里大家也称赞她长得大方、美丽。婚后不大注意打扮衣着,整天忙家务及家庭生意。因为官司事关庄之蝶名声,牛月清积极参与,把周敏视为自己人。周敏的女人已经在和她老公睡觉,她也没发现。家里来了个俊俏女佣人,她和柳月姐妹相称,主仆关系亲密。小说里牛月清一会儿忙着帮老公过生日,一会儿又用老公的名义去开书店,总而言之是一个善良、糊涂,但有时也很强悍的大奶正室形象。
庄之蝶与牛月清的关系,平常偶有吵闹,基本上平安、和好。除了一点,两人房事不太和谐。一般读者只注意到《废都》里有十几处或几十处“此处删去×××字”的性爱场面,其实小说里还有几乎同样多的尴尬、不成功的房事细节。在情节推进、人物性格的意义上,这些不成功的房事同样重要。比如:“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边的人宠惯坏了他,那些年轻人哪里知道庄老师有脚气,有龋齿,睡觉咬牙,吃饭放屁,上厕所一蹲不看完一张报纸不出来!”除了不满生活习惯,晚上的郁闷更加尴尬。“当下被牛月清逗弄起来,用水洗起下身,双双钻进蚊帐,把灯就熄了。庄之蝶知道自己耐力弱,就百般抚摸夫人,□□□□□□(作者删去一百一十一字)。牛月清说:说不定咱也能成的,你多说话呀,说些故事,要真人真事的……忽然庄之蝶激动起来,说他要那个了,牛月清只直叫甭急甭急,庄之蝶已不动了,气得牛月清一把掀了他下来,骂道:你心里整天还五花六花弹棉花的,凭这本事,还想去私生子呀!庄之蝶登时丧了志气。牛月清还不行,偏要他用手满足她,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方背对背睡下,一夜无话。”
比较《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右派劳改释放犯在新婚妻子身上那种“国家地理杂志”般的失败挣扎,贾平凹的床上文字更像古典小说:不动声色的尴尬写实,一种探究人性及生理的自然主义笔法。
写庄之蝶和老婆的不成功床事,也是为了对照主人公与周敏女人唐宛儿的出轨。庄之蝶第一次见唐宛儿是在周敏家,小说这样写:“唐宛儿二十五六年纪吧,一身淡黄套裙紧紧裹了身子,拢得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脸不是瓜子形,漂白中见亮,两条细眉弯弯,活活生动。最是那细长脖颈,嫩腻如玉,戴一条项链,显出很高的两个美人骨来。庄之蝶心下想:孟云房说周敏领了一个女的,丢家弃产来的西京,就思谋这是个什么尤物,果然是个人精,西京城里也是少见的了!”
大家都在谈话,唐宛儿走到院子里,庄之蝶借故上厕所,也到了院子里。“唐宛儿在葡萄架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披了一身。”《金瓶梅》的读者应该知道,葡萄架是个什么典故。“(唐宛儿)就站到一个凳子上去摘葡萄,藤蔓还高,一条腿便翘起,一条腿努力了脚尖,身弯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来,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庄之蝶分明看见了臂弯处有一颗痣的。”
第一次见面,一顿饭写了三四页。文字太写实了,平静得可怕。边读边想:到底这种明清旧白话小说体在20世纪中国能否残存、延续?左拉式的自然主义笔法与一般现实主义主流到底有什么区别?
庄之蝶和唐宛儿初次谈话,居然上厕所时发现自己尘根勃动。之后,人清醒了些,情绪反而消沉了。本来和牛月清床事不成,可以解释成婚姻久了,习惯麻木,左手摸右手了,是社会普遍现象;或者人到中年,压力太大了,身体不行了。但为什么现在突然见到一件朋友拐来的“尤物”,不仅心动,还有反应?更深一层,作家就会想:人到中年,婚姻疲劳,好像不仅是现实环境和生理规律。
读者旁观,最简单的批判是:这是渣男,就怕流氓有文化。说人品有问题,说是骗子卑鄙,这是最容易的解释。说“男人都花心”,表面谴责男人,其实等于说男人“天生花权”?如果同性恋是由dna先天决定,那必然合理合法?如果男人都天生不能忠实于一夫一妻,是否制度有了问题?而女人的天性是否必然倾向于忠实婚姻制度?
在《废都》里,唐宛儿和庄之蝶,一个无聊的故事也可以引出不少严肃的问题。
庄唐偷情,虽然一见心动,但也有好多铺垫。比如眼神:“庄之蝶看着那一对眼睛,看出了里边有小小的人儿,明白那小人儿是自己。”张爱玲《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在乔琪乔的墨镜里也看到自己缩小的身影,这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文本互动。
后来,庄之蝶送了唐宛儿一双高跟鞋,“庄之蝶动手去按她的脚踝下的方位,手要按到了,却停住,空里指了一下,妇人却脱了鞋,将脚竟能扳上来,几乎要挨着那脸了。庄之蝶惊讶她腿功这么柔韧,看那脚时,见小巧玲珑,跗高得几乎和小腿没有过渡,脚心便十分空虚,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节一节笋尖的趾头,大脚趾老长,后边依次短下来,小脚趾还一张一合地动。”这段文字比当年西门庆去碰潘金莲,或者姜季泽去摸七巧的脚,基本上是同一个套路,但更加细致细腻。尤其是手在空中停住,只写视觉,不写触觉。
中间又隔了不少日常琐事,庄之蝶夫妇在床上还是谁也不接触谁。某天,他们在家里请一帮朋友吃午饭——这顿午饭很重要。庄之蝶开了摩托到周敏家去通知。周敏上班了,这时庄之蝶又一次看到那双鞋。“妇人说:这鞋子真合脚,穿上走路人也精神哩!庄之蝶手伸出来,却在半空划了一半圆,手又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有些坐不住了。”这已是第二次了,说明如何犹豫,怎样焦灼。两人接着又说闲话,看得着急。妇人用木棍去撑老式的窗子,终于一不小心身体倒下,“妇人吓得一个小叫,庄之蝶才一扶她要倒下的身子,那身子却下边安了轴儿似的倒在了庄之蝶的怀里。庄之蝶一反腕儿搂了,两只口不容分说地粘合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只有鼻子喘动粗气。□□□□□□(作者删去二十三字)”
古典小说写到此处,一般要加“有诗为证”:美色从来藏杀机,多行不义必自毙,或者,奸夫淫妇,如何如何。贾平凹完全中性,既不褒也不贬,就写女人掉泪,男人的手怎么伸到她裙下。“庄之蝶把软得如一根面条的妇人放在了床上,开始把短裙剥去,连筒丝袜就一下子脱到了膝盖弯。庄之蝶的感觉里,那是幼时在潼关的黄河畔剥春柳的嫩皮儿,是厨房里剥一根老葱,白生生的肉腿就赤裸在面前。”这个比喻,春柳,老葱,令人无语。然后变姿势,时间久,又删去几百字。“庄之蝶醉眼看妇人如虫一样跌动,嘴唇抽搐,双目翻白,猛地一声惊叫,□□□□□□(作者删去五十字)。”
贾平凹和王小波的做爱文字,共同点都是非常直露,但效果很不一样。王小波玩世不恭,有点自嘲;贾平凹细腻投入,渐入境界。王小波是布莱希特,贾平凹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做爱以后,“庄之蝶好不自豪,却认真地说:除过牛月清,你可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女人,今天简直有些奇怪了,我从没有这么能行过。真的,我和牛月清在一块总是早泄。我只说我完了,不是男人家了呢。唐宛儿说:男人家没有不行的,要不行,那都是女人家的事。”这段话,比任何诗情画意都强有力。
四一顿浓墨重彩的午饭
刚办完事,庄之蝶就回家里招待了不少客人,包括画家汪希眠的母亲和他的老婆(画家正好不在),孟云房和他的妻子夏捷,还有周敏和唐宛儿。牛月清是主妇,赵京五买菜,庄之蝶在厨房帮忙剖鱼。那天还新到了一个女佣人柳月。从第87页开始,一直写到第102页,整整十几页,这顿午饭写了七八千字。这是《废都》(甚至整个当代文学)里描写最详细的一顿饭。作家在十几页里写了什么?读者又看到了什么?
《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是不会那么详细写一顿饭的(除非鸿门宴)。在《红楼梦》《金瓶梅》等世情小说里,一顿酒席可以汇聚流动各种戏剧因素,杯盏之间,还连诗猜拳。但在当代小说里,以这样篇幅描写一个家庭午餐聚会,《废都》是个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