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羊的路上,父子同行,这又可以成为一个短篇,令人想起《生死场》里王婆卖马——人和畜牲一起,忙着生,忙着死。二三十年过去了,中国的农民还是一样地活着。从煮钢铁、父子卖羊起,《活着》就越来越偏离“十七年文学”而回归“五四”的人生主题,“人”首先是要“生”,要“活着”。
换了几十斤小米,不到三个月又吃完了,之后就挖野菜。挖地瓜的时候,福贵跟一个平常不坏的王四打起来,差点出人命。人为了一个地瓜,能冒着死的风险。山穷水尽时,还是家珍这个老婆好,已经生病了,但硬撑着进城,从父母口中挖出一些小米,放在胸口带了回来。但是一煮粥,烟囱冒烟,村民都看见了,饿极了的队长也上来要分上一口。
从人民公社到“自然灾害”,无穷无尽地受苦,但是小说里没有一个坏人——多厄运,少恶行。
四悲惨年代的善良家人:多美德,少英雄
《活着》的特点不仅是多厄运,少恶行,而且多美德,少英雄。
余华早期写《现实一种》,解剖人性之恶十分残酷。但实际上,余华在同辈作家当中是最擅长写老百姓的善良美德的。福贵的妻子家珍就是一个百分百的好人,传统道德的当代样板,几乎难以令人相信这样的好人真的存在。
小说开始时,她跪求败家子戒赌,被打耳光也不怨恨,既是女人的常态,也是圣人的境界。之后丈夫被抓了壮丁,几年内她独自带大儿女,多少艰辛。后来女儿聋哑被人欺,儿子养羊又归公……一会儿煮钢铁,一会儿挖野菜……就像福贵自己说过的,她本来也是富家女,嫁了男人以后,没有一天好日子,可是从来不抱怨。到“三年自然灾害”,家珍病倒了,但还要去挣工分,到娘家去求救,最后摔倒,起不来了。福贵说:“家珍算是硬的,到了那种时候也不叫一声苦。”
她还要把自己的衣服拆了,给儿女做衣服,说:“我是不会穿它们了,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衣服没有做成,连针都拿不起了,家珍又说:“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麻袋上都是死结,我到了阴间解不开,拿一块干净的布就行了,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
在《活着》这本小说里,在家珍身上,读者几乎找不到缺点。照理说,这样写人物,不大能够令人信服。余华,或者说福贵,用不少世事难料的细节,一波接一波,完全出乎读者期待。
某天有庆学校的校长,她是县长的女人,生孩子大出血,教师就把学生集中在操场上要他们去献血。学生们很踊跃,跑去医院。有庆跑第一,但老师说他不遵守纪律,不让他献血。结果其他同学血型不对,有庆又乖乖地认错,所以就被允许抽血。“抽一点血就抽一点,医院里的人为了救县长女人的命,一抽上我儿子的血就不停了。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他还硬挺着不说,后来连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着说:‘我头晕。’抽血的人对他说:‘抽血都头晕。’”结果有庆脑袋一歪摔在地上,医生才发现心跳都没了。
大概是多年后的回述,老汉也没有多少感慨用语,只说他到医院,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个医生,问清了名字,医生点点头,然后说:“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问得精彩!)
不仅老婆家珍,儿子有庆也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善良至极的人物。福贵昏过去了,醒来再找医生算账,被人阻止。《活着》一直只述厄运,不查原因,只见苦难,不见恶人,这时突然出现一个坑害百姓的符号——县长和县长女人。干群矛盾突出了,是不是需要问责了?不会。
原来,福贵怒火朝天找到了县长,发现县长就是当年一起在战壕里的国民党兵小战士春生。
于是,本来可能激化的干群矛盾马上又淡化了。
同样的矛盾在茹志鹃《剪辑错了的故事》里,比较点到要害——到底是面对着谁而革命?但余华是不会这样提问题的。
既然是当年共生死的战友,小说马上写他们回忆往事:“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我抹着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说:‘春生,我儿子死了,我只有一个儿子。’春生叹口气说:‘怎么会是你的儿子?’”(也问得精彩,可这潜台词很奇怪,要不是你的儿子,事情就不严重吗?)
福贵说:“春生,你欠了我一条命,你下辈子再还给我吧。”
这类细节,一个连一个,多而且惨。叙事节奏推进很快,所以人物性格虽然刻画得不太完美,人们还是很容易被感动。
接下来,福贵背着儿子尸体回村,埋在父母坟头。他想瞒家珍,但瞒不了,所以就背着老婆去上坟。回家的路上,家珍哭着说:“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孩子之前不穿鞋子跑步。福贵说:“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有次余华来香港岭南大学演讲,特别解释最后这句话。把月光写成“像是撒满了盐”,作家颇费心思,反复推敲。怎么让一个农民在这样极度悲伤的情况下看月亮呢?古今中外,写月光千万种,说是像盐,真是特别——要写出农民心理,又要让作家抒情。
《活着》的情节框架就是一连串世事难料:赌输家产,逃过了“土改”;壮丁难友,却做了县长;儿子跑步献血,丢了性命;老婆病入膏肓,却突然有了好转。
五福贵一家的结局
接下来,就是聋哑女儿凤霞的故事了。
女儿大了,羡慕人家婚嫁恋爱。队长介绍了一个偏头万二喜。初次上门也不多看凤霞,也不讲其他婚嫁条件,只在福贵家的屋前屋后转,然后就走了。福贵以为这男人嫌弃他家穷,不料过几天,二喜带了一帮伙计上门,直接帮福贵家修屋顶,刷墙,整家具,还带来了猪头、白酒。
虽说高尚的爱情不应该物质化,但“中国故事”里也有马缨花拿馍馍表达爱意,芙蓉姐用米豆腐关心男人。像二喜这种话不多说(反正凤霞聋哑)直接就帮女家修房子,也是一种现实主义求婚方式,令人感动。
他问:“爹,娘,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福贵只有一个要求:“凤霞命苦,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热闹热闹,也好叫村里人看看。”
史铁生、路遥写乡土婚俗都是同情或批判,到余华笔下却变得无比浪漫。办事那天,来了很多人,又派烟,又送糖,敲锣打鼓。
就在乡村农民挣扎着活下去的时候,“文革”开始了,小说进入了第五个阶段。“文革”和乡下人有什么关系?“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满街都是大字报……连凤霞、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凤霞他们的枕巾上印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床单上的字是:在大风大浪中前进。二喜和凤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
枕头上是“斗争”,床单上是“大风大浪”,男女两人睡在话上面。“话”当然有别的意思,不知道作家是有意还是无心。
文本细读,很有必要。
村里来了红卫兵,十六七岁,先找地主,大家看着福贵,把他吓得腿都哆嗦了。结果队长说了:地主早就毙了,有个富农,前两年也死了。那怎么办?找走资派。走资派是谁?就是队长,就把队长抓了,村民也不敢救。福贵进城,看到了县长春生被人批斗,挂了牌,任人踢打。有天晚上,春生逃到福贵家,跟福贵说他不想活了。家珍之前不原谅春生,不让他进门——因为有庆的死。但这时她和福贵一起劝春生要活下去,讲了很多要“活着”的理由:“死人都还想活过来,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你的命是爹娘给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你活下来容易吗?”“你还欠我们一条命,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春生,你要答应我活着。”
余华坚持用一个不懂政治的农民角度来写“文革”,所以《活着》的细节远不如《古船》《玫瑰门》那么血腥,反而像王蒙的《蝴蝶》,还有高晓声、茹志鹃一样,借干部落难的机会来缓和干群矛盾、调整两者的关系。
答应了福贵这么多“活着”的请求,县长春生不久还是自尽了。在人生写实意义上,说明小说对“好死不如赖活”这个主题有伸张也有怀疑。在象征意义上,意味着干群矛盾即使有“文革”这样的教训,也未必能够永久修复和调和。
对福贵一家来说,世事继续难料。凤霞怀孕了,全家兴奋流泪,但到了有庆抽血的那家医院生产的时候,医生跑出来问:要大还是要小?女婿说要保凤霞。结果却是凤霞难产死去。凤霞死去三个月以后,家珍也病死了。
小说写“文革”结束包产到户,没有新时期新气象的细节。这是余华与其他作家最不协调的一段。对老人来说,做社员还可以偷懒,单干了好像更累了。留下的孩子叫苦根,就跟他爹二喜形影不离。但是在苦根四岁的时候,二喜工伤,被两大块水泥板夹死。余下来,就福贵带着小外孙,老人、小孩形影不离,还有不少可爱的细节。可是作家写到这里还不停手,某天小孩病了,老人关心,煮了不少新鲜豆子,结果小孩吃多了,撑死了。
从福贵的父亲、龙二到有庆,再到凤霞、春生、家珍,再到二喜、苦根,福贵眼看着跟他生命有关系的七八个人先后死去。“八死一生”,老人最后买了一头牛,孤苦伶仃地“活着”。
六“很苦很善良”
现在来回顾一下:这部小说为什么能持久畅销?《活着》到底怎样简化缩写了当代文学几十部作品中的“中国故事”?而《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从晚清到“五四”,也有官员形象被淡化的情况,当时是官民矛盾已成社会共识,所以“五四”新文学强调官民可能“共享”国民劣根性。90年代再次“淡化”官员形象,文学史语境完全不同。其实《活着》写县长,不是淡化,而是重举(强调办坏事)轻放(强调是好人)。这也是20世纪晚期不少中国小说共同的书写策略,《活着》是其中最明显也最成功的一例。
《活着》第一特点是多厄运,少恶人。一个家庭经历了内战、“土改”“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革”和包产到户各个历史阶段,这一家人受的苦难,大概比任何一本小说都还要多。但是作家并不特别强调这些苦难的社会背景,也没有突出的坏人恶行,多荒诞,少议论;多细节,少分析;多流泪,少问责。所以苦难等同于厄运,好像充满偶然性。世事难料,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苦难就和社会、政治、历史的背景拉开了距离。
第二,《活着》的特点是赞美德,无英雄。像家珍、有庆、凤霞,甚至苦根,福贵身边的家人、穷人,全都道德完美,善良无瑕,厄运不断,仍然心灵美。大量动人细节、语言尺寸的把握,叙事节奏一气呵成。他们道德高尚,但是身份平凡,命如野草,他们不想,也做不了英雄。
说到底,余华的《活着》最受欢迎的关键两点,就是“很苦很善良”。“很苦”,是记忆积累,又是宣泄需求,是畅销保证,也是社会安全阀门。“很善良”,是道德信念,又是书写策略,是政治正确,也是中国的宗教。至少在80年代以后的文学中(甚至在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中),“苦难”是个取之不尽的故事源泉,“善良”是作家、读者和体制“用之不竭”的道德共享空间。对苦难的共鸣,使国人几乎忘却了主角地主儿子的身份。对美德的期盼,使得小说里的心灵美形象,好像也不虚假。虽然没有谁家里会真的有那么多亲人连续遭厄运,但是谁的家里在这几十年风雨中,都可能会经受各种各样的灾祸病难,谁都需要咬咬牙,抓住亲人的手活着。
模拟农民的角度看国史,虽然有无数灾祸、很多危难,但是家人没有背叛,道德没有崩溃,凡是人民自觉而且持久喜欢的作品,总有其正能量。
从艺术上来讲,《活着》是对很多其他小说的成功缩写。“成功”是令人羡慕的,“缩写”又总是令人不满,之后余华也想过更复杂地描写厄运和美德。在长篇《兄弟》里,兄长坚持美德善良,弟弟展现物欲人性,不过细节和语言都不如《活着》这么清洁节制。《第七天》则有点困惑于网络比小说更现实,新闻比文学更荒诞。
余华是一个专业小说家,有比较超然冷静的相对主义视野,又有相当广泛的社会、政治甚至经济兴趣。期待他还会写出令人吃惊的小说进一步分析厄运与美德的历史关系,在艺术上超过他的《活着》。
余华:《活着》,《收获》1992年第6期;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高晓声:《李顺大造屋》,《雨花》1979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