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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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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活着》

几十部当代小说的缩写本

一2019年最畅销的虚构类书籍

2019年中国最畅销图书,虚构类是《活着》。而且虚构类和非虚构类对比,前者销量更高。

在重读近百部20世纪小说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想,这一个世纪的文学,有没有一个总标题?

首先想到鲁迅的《药》,因为几十上百位中国最出色的小说家,几乎都以描写批判拯救苦难中国为己任(成就?局限?),都觉得中国社会“病”了,虽然病症、病因、病源不同。李伯元、刘鹗觉得官场是病源,鲁迅觉得国民性是病根,延安作家觉得反动派是病毒,80年代作家觉得“文革”是病体,但总之社会生病了,作家的工作就是看病治病。有个说法,说病情是鲁迅看得准,药方是胡适开得好——当然也是后见之明,未有定论。民主、科学、自由、恋爱、革命、实业、国学等,都是不同药方。作家希望文学也是一种“药”。

后来又想到销量千万的巴金《家》。《家》是一个极有象征性的书名,中国人的故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家里,围绕着“家”的人伦关系,都试图保卫、延续或挑战、反叛广义狭义的“家”。《家》的销量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这个标题的影响力。

到了当代部分,路遥《平凡的世界》这个书名也很有代表性,作品广泛影响了年轻一代的三观。但是看到2019年最畅销图书的统计数据,我以为《活着》应该是20世纪中国小说的总标题。

从理论上讲,文学是人学。晚清小说依据“人伦”道义批判“怪现状”,“五四”注重“人生”——人的定义,首先要生存、生活、生命。延安以后讲“人民”,强调阶级。当代文学再次回归“人生”,首先是“活着”。30年代斯诺编的中国小说英译选,书名就叫《活的中国》。当然,2020—2021……“活着”更是世界主题。

余华(1960—),生于杭州,父亲华自治是医生,母亲余佩文,母亲和父亲的姓加起来就是“余华”。

1960年,就是所谓的“60后”,几年之隔,余华确实和“50后”知青作家群有明显不同。余华写作之前做过牙医,但不像莫言、贾平凹、张承志、史铁生、韩少功等,在从事文学前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影响终身记忆的农村苦难历程。莫言的创作总是铭记儿时饥饿痛苦,张承志始终守望红卫兵理想主义,史铁生是用残缺的生命写作,知青农村背景也一直是阿城的灵感源泉。相比之下,余华更接近于现代职业小说家。如果说与余华齐名但年长几岁的这批作家,好像是生命注定、青春血肉,不得不那么写,余华似乎有更多选择,有更多技巧、风格、匠心的选择能力,所以他能写几种很不一样的小说——从早年残酷拷打人性暴力的先锋派探索《现实一种》,到中国古代酷刑传统的当代展览《一九八六年》;从同情底层的写实转向《许三观卖血记》,到将“文革”与“文革后”两个时代对比的《兄弟》。

《兄弟》里,“兄是假胸”,“弟是真谛”。善良的哥哥,后来沦落到卖女人假胸的地步,而粗俗暴发的弟弟,成了新时代发展的“真谛”。

在余华不同阶段、不同方向的小说实验中,从影响、销量来看,《活着》最为成功。小说描述了福贵一家人历经国共内战、“土改”、“大跃进”、自然灾害、“文革”和改革开放整整六个历史阶段。这六个历史阶段也存在于过去几十年的不同小说里,从《小二黑结婚》《财主底儿女们》开始,整个当代文学一直都在讲这六个阶段。在某种意义上,《活着》好像是几十年当代小说的精简缩写本,将40年代到80年代的各种中国小说简明扼要再说一遍。有些地方是呼应,是证明,有些地方是补充,是提问,整体来说很少颠覆,互不否定。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文学现象。

二前两个历史时期:“解放前”与“土改”

小说的叙事者是两个“我”:一个是下乡采风的文青,另外一个是向文青讲述自己一生故事的老农民。写民众苦难,有“士”的旁观视角,这是自《祝福》《故乡》以来的文学传统,不过在《活着》中,文青很少打断老农自述,也很少议论。

老农民的第一人称其实比较难写,又要有点戏剧性,又要有点农民腔。从农民腔角度,余华的语言不如《秦腔》《古炉》(贾平凹的小说恐难非常畅销),但余华也尽量避免文艺腔。故事生动,情节紧凑,节奏很快,尤其是细节精彩,读者很快就忘了,或者说原谅了这个福贵的第一人称,到底是不是老农民语言。自然而然地,读者进入了他的(而且更重要,也是很多中国人的)四十载人生经历。

在考察福贵经历的六个历史时期和其他小说同类故事的互文关系时,我们始终想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活着》,而不是别人或余华别的小说,至今仍然这样持久受到民众的欢迎?

在解放前,福贵是一个地主的败家子,家有百多亩地,而福贵只热衷于嫖和赌。“这个嫖和赌,就像是胳膊和肩膀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后来我更喜欢赌博了,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说白了就是撒尿。赌博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是又痛快又紧张,特别是那个紧张,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

显然,小说家在小心地寻找一种农民能够说的文艺腔,比如“撒尿”这个比较农民,“又痛快又紧张”,稍稍有点文艺。

福贵当时很离谱,父亲管教也不听,甚至带了妓女去向他的丈人——一个米行的老板请安,完全是恶作剧。作为地主儿子,福贵既不像“财主底儿女们”那样在时代大潮当中挣扎沉浮,也不如《古船》里的抱朴,受不少迫害还沉思苦读《共产党宣言》。福贵的少爷形象,接近《官官的补品》,是以第一人称扬扬得意炫耀自己的恶行。这是作家比较陌生的一段历史。就像王安忆《长恨歌》写旧上海选美,主要依靠第二手材料,依靠左翼文学提供的公众想象。

最后一次赌博时,年轻的妻子家珍怀着七八个月的儿子,找到青楼赌台,劝老公停手。福贵继续赌,家珍又拉他衣服,又跪下。“我给了她两巴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浪鼓那样摇晃了几下。挨了我的打,她还是跪在那里,说:‘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来。’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好的女人,我对她又打又踢。”“后来我问她,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摇摇头说:‘没有。’”打骂不恨,坚持一生,女人善良,男人做梦。

女人走后,赌运转了。其实是对手龙二作弊,福贵把全部家产都输掉了。

福贵父亲很生气,但也替儿子认账,把地和房子都卖了,以两大筐的铜钱,叫儿子挑着进城还赌债。卖房时他父亲说:“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后来他爹死在粪坑旁。丈人看女婿太不像话,把家珍接走了。女儿凤霞留在福贵这里,新出生的男孩就在女家。一个地主人家就此衰败。

到这里为止,余华的旧社会故事,和吴组缃、萧红、茅盾等“左联”文学基本吻合。除了贤妻家珍,这是一个重要的伏笔。

龙二成了地主,福贵反过来向龙二租了五亩地,自己学习农耕。因母亲得病,福贵到城里去请大夫,莫名其妙被国民党军队拉了壮丁。福贵于是参加了解放战争,不过是在国民党军队阵中。这时福贵认识了老兵老全,还有少年兵春生。抓来的壮丁当然不肯认真打仗,连凶狠的连长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活着》里的内战故事,又可以和革命历史小说如吴强《红日》呼应对照。福贵的队伍很快投降了,他战战兢兢,选择拿路费回家,再次证明了《红日》描写过的解放军是文明之师。

接下来就进入第二个历史阶段——“土改”。“离村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我一看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凤霞。凤霞拉着有庆的手,有庆走路还磕磕绊绊。”

当然,小儿子不认识爹,没见过。凤霞认识,但是聋哑了,说不出话。“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哇哇叫着我的名字,我认出来是家珍,家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喊了一声:‘福贵。’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我对家珍说:‘哭什么,哭什么。’这么一说,我也呜呜地哭了。”

“土改”时,福贵已是穷人,结果分到五亩地,就是原先租龙二的五亩地。“龙二是倒大霉了,他做上地主,神气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共产党没收了他的田产,分给了从前的佃户。他还死不认账,去吓唬那些佃户,也有不买账的,他就动手去打人家。龙二也是自找倒霉,人民政府把他抓了去,说他是恶霸地主。被送到城里大牢后,龙二还是不识时务,那张嘴比石头都硬,最后就给毙掉了。”枪毙那天,龙二还见到福贵,说:“福贵,我是替你去死啊。”

对当代作家来说,怎么写“土改”,是一个难题和考验。《创业史》里地主已经杀完,但有富农蒙混过关,一直给社会主义添乱;张炜《古船》里地主是开明士绅,活活被吓死,儿子后来成为当地经济的救星;比较一下莫言《生死疲劳》,地主死了以后不甘心,变牛、变马、变猪,一直活跃在那片土地上。

相比之下,余华的《活着》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叙事策略:首先强调龙二坏,所以枪毙活该,这就符合了关于“土改”的主流定论。但是龙二本来不是个地主,就是投机取巧。他租地给福贵,也没有特别苛刻。富人被剥夺财产,是否还应处死?这也让读者存疑。更重要的是,本来地主是福贵,他因祸得福,输掉了地主的帽子,换来了贫穷的新生,成了人民的一分子了,可见世事难料,世事荒诞。

世事难料是《活着》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福贵一家的悲惨经历,都是“世事难料”。但在“世事难料”中,小说又有两个情节规律:只有厄运,没有恶行;只有美德,没有英雄。

三50年代的农村:只有厄运,没有恶行

正当梁生宝要带着贫苦农户走向金光大道的时候,也是在50年代中期,福贵一家的生活却出现了实际的困难。地主少爷转身变成劳苦农民,为了省钱让儿子读书,福贵跟家珍商量,想把凤霞送人。在儿女间做选择,牺牲女儿也是常态。

小说写将凤霞送人时,女儿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到了别人家,凤霞要伺候两个老人。这边,儿子有庆也不干了,他说:“我不上学,我要姐姐。”福贵就打,打得儿子上学以后,屁股都没法坐在椅子上了。

过了几个月,女儿凤霞跑回来了,福贵还是要送她回去。“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了,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又灌到脖子里去。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女儿走路脚痛了,福贵又揉揉她的脚,最后就背起女儿走。“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霞是个好孩子,到了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这段父女互相伸手摸脸的细节文字,简单朴素,笔力千斤。余华很能把握平淡和煽情之间的分寸。

“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就往回走,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带她回家了。”

《活着》就是由几十个这样用故事抒情的细节连贯而成。

“回到家里,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我说:‘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

可见在中国人的宗教里,“活着”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情,而是一家人的事情。

小说里写儿子有庆的鞋,差不多可以单独成一个短篇。有庆十岁光景,又要割草喂羊,又要赶上学,每天来回走几十里,他的鞋底很快就破了。福贵骂他:“你这是穿的,还是啃的?”孩子不敢哭,以后走路,鞋就套在脖子上,光脚丫跑,到了学校里或者回到家才穿鞋——这样无意当中练就了快跑能力,后来在学校体育课大出风头,再后来又抢着去输血……《活着》就是连环祸福,世事难料。

小说进入了第三个阶段——人民公社来了。五亩地归公,乡亲们都吃共产主义食堂——这时候余华其实还没出生,当然还是要靠第二、第三手材料来想象“大跃进”。《活着》这时就和“十七年文学”(如《创业史》)分道扬镳,而和《李顺大造屋》《剪辑错了的故事》等“新时期主流”基本同步。但是没有《古船》那么夸张,因为小说叙事要保持福贵的麻木、无知状态。高晓声写到万亩地、土高炉,有段非常精彩的议论:“后来是没有本钱再玩下去了,才回过头来……自家人拆烂污,说多了也没意思。”在余华或者说福贵这里,也知道“说多了也没意思”,所以只有事实表象,没有政治议论,只有荒诞细节,没有复杂背景。

小说写大家把牲口都入了公社,之后牲口就倒霉了,常常挨饿。儿子有庆偷偷去割草,半夜去喂他以前养的两只羊。福贵就骂他:“这羊早归了公社,管你屁事。”有庆还找机会去抱抱那两只羊。

公社要建一个煮钢铁的炉子——余华不用“大炼钢铁”之类的话语,而是用农民的语气,“煮”,不是煮豆腐,是煮钢铁。村里人找了一个放汽油的桶来煮铁器,还问煮的时候要不要加水。所有事情都是队长来指挥,大家都听话,都不觉得队长有错。队长就听上面的话。小说里没有一点对队长或者上面怀疑的意思,队长做了很多蠢事,但一点都不像坏人。小说描写50年代,只写现象不找背景,只列细节不寻原因——这也是《活着》的灾难故事,至今还可以成为畅销书的原因之一。

“大跃进”期间,任劳任怨的家珍病了,软骨病。“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时乡亲们庆祝钢铁煮出来了。“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全部打到台湾去,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一颗打在蒋介石吃饭的桌上,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可见羊棚很重要。但是公社食堂最后一餐,把村里的羊全给宰了吃了。有庆像掉了魂一样。福贵后来就给儿子买了一个羊羔——当然,“大跃进”以后才能买的。有庆非常高兴,在学校里跑步又得了第一名。

但是没过多久,饥饿的浪潮来了,小说悄悄地转入第四个历史时期——“三年自然灾害”。当然,“自然灾害”是习惯的说法,灾害里边多少天灾,这不是《活着》要直接回答的问题。“那一年,稻子还没黄的时候,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下了差不多有一个来月,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没出两天又阴了,又下上了雨。我们是看着水在田里积起来,雨水往上长,稻子就往下垂,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水里。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都说:‘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看来小说的确写“自然灾害”。接下来就等国家救济。“队长去了三次公社,一次县里,他什么都没拿回来,只是带回来几句话:‘大伙放心吧,县长说了,只要他不饿死,大伙也都饿不死。’”

但几个月以后,再节省,存粮都快完了,福贵、家珍就商量要卖羊换米,可是羊已经被有庆喂得肥肥的,像宝贝一样。

福贵很艰难地跟儿子说这个事,“有庆点点头,有庆是长大了,他比过去懂事多了。”但是有庆有个要求,他说:“爹,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福贵还是先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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