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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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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暴力描写,在意象层面,有一种女性主义的隐喻:姑爸本是女人,先被男人欺负(抛弃),再想要假扮男人(反抗),但是仍然被男性暴力打回原形。

姑爸之后将大黄的尸体煮了,自己一点一点全部吃掉,然后她就死了。小说没有写司猗纹一家有什么报警或报复的举动,大概惩罚报复也是无法的。

但是总体上,这个四合院里的暴力冲突是偶然的。另外一种生存状态是虚假和解。小说写司猗纹假装热心地向罗大妈学习怎么蒸窝窝头,其实心里很看不起对方,半夜里怀念自己喜欢的食物。偶尔她自己蒸两条鱼,一条送给对面罗家,结果还回来的盆子洗都没洗过,没礼貌。罗家在天井乱倒水,外婆也不敢说,只能婉转地说哪儿有个下水道。平时一个眼神、一句废话,司猗纹都要非常谨慎小心地看罗大妈的态度。渐渐地,她的委曲求全、虚假奉承也初见成效。不久,她被批准可以读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身份。眉眉还可以带领大家早请示。再过一段时间,街道上表演样板戏,司绮纹还参加表演。

司猗纹与罗大妈之间有心无意的每日细节较量,占据了小说相当大的篇幅。在我看来,描写“文革”十年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关系怎样在一个共享空间里得到调解和发展,这是铁凝《玫瑰门》的一个重要贡献。

整天对着老土罗大妈阿谀奉承的剥削阶级婆娘,其实有她自己非常丰富的人生。司家原是大户,女主角读圣心女中时,爱上了革命党人华致远,曾经有过浪漫一夜情。但华致远很快不见了,司猗纹就嫁给了浪荡公子庄绍俭。公子很快发现新娘的贞洁历史问题,于是长期不在家,在外风流,还染上风流病并传染给司绮纹。而且夫家还没钱,靠女家贴钱买房子,等等。20世纪中国小说中,在七巧以后,司绮纹是又一个非常复杂的女性形象。她是一个既浪漫又无情的女人,一个十分庸俗又有些担当的女人,一个有心计,很刻薄,很虚伪,但是又很不幸,也很坚强的女人。哪一个词都用得上。和华致远的一夜情,还有她解放前夕和朱吉开准备再结婚,重新开始新生活,这些短短的浪漫经历就耗尽了她一生的感情。但为了报复色诱庄老太爷,等于请老太爷“扒灰”,行为“出位”。最后她丈夫的情人齐小姐送回半盒庄绍俭的骨灰,她都倒到厕所里,十分无情。

司猗纹对姑爸之死反应冷淡,对媳妇、对外孙女倒有不少心计。但另一方面,成家以后,夫家财困,子女教育全靠她操心支撑,再刻薄,再虚荣,再没心没肺,她却始终是个坚强的女人。将司猗纹与竹西、苏眉三代人联系起来,这里有铁凝对女性主义的严肃思考。

在不同阶级的共享空间里,除了暴力对抗、虚伪和解以外,还有第三种斗争形式,那就是报应与颠覆。

小说写罗家三子,大旗最忠厚、善良、有理想。罗大妈甚至认为大黄偷肉那天,如果大旗在,姑爸就不会死。大旗悄悄喜欢南屋的少女眉眉,眉眉当时十二三岁,大旗常给她送一些印刷品。同时眉眉的舅妈竹西,不知什么理由却看中了大旗。竹西是医生,聪明、漂亮、能干,是四合院里少有的头脑清楚的人。但是,她为什么要勾引比她年轻不少、身体健壮但头脑简单的工人大旗呢?是色诱?也是某种形式的阶级报复?竹西的丈夫庄坦,有打嗝不停的毛病。竹西一直忍了,一面忍他的打嗝,一面自己高潮。但是某日打嗝停了,丈夫的身体就“不行”了,不久就死于心脏病。竹西主动跟大旗在一起,眉眉和她妹妹无意捉奸时,看到她还在床上不穿衣服地“游泳”。本来是丑闻,后来却变成好事,两个人真的结婚了。

在南北两屋的关系当中,剥削阶级寡妇和无产阶级子弟在一起,这种“阶级斗争新动向”,到底谁输谁赢?司猗纹一度觉得局势翻盘了,所以她就去警告罗大妈,让以后对她客气点。但不久生了孩子,罗大妈也觉得赚了,罗家有孙子了。这样双赢的局面并不长久,转眼“十年”过去了。小说很具体很露骨地写了很多细节,但是很少点明政治符号。“十年”是什么?小说不写。现在北屋要归还给司猗纹了,罗大妈每个月要来交房租了,革命中刚刚建立的新的“平衡”马上打破了,竹西要和大旗离婚。翻身和报复的双重目的都达到了,四合院里的阶级关系又出现了崭新的局面,或者说是回到了老局面。

三《玫瑰门》的诡异与荒唐

《玫瑰门》整个长篇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当然是和司猗纹这个诡异的女人有关。司猗纹晚年,苏眉当了有名的画家,老太太却戴上胸罩,衣着时髦,一定要跟外孙女的朋友一起去郊游。当苏眉和男人登上“鬼见愁”时,司绮纹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下一辈的人吓得不轻。

小说中另一个人物也十分诡异。姑爸死后租住西屋的男人叶龙北,单位是艺术研究院,说话飘忽有哲理,单身一人,喜欢养鸡,搬走时,却把这些鸡都埋掉。后来罗大妈又把这些鸡挖出来吃,司猗纹还得捧场说好吃好吃。

叶龙北引起了竹西的兴趣,竹西离婚以后去找这个男人,两人有时“在一起”,像知识分子的外遇一样,但也只是“有时”。另一方面叶龙北又对苏眉说,说苏眉是他人生的灿烂。小说结尾时,婚后的苏眉还和叶龙北有来往,最后被外婆像侦探一样地打断。

总之,非常荒唐但又顽强的司猗纹、大胆而又理性的竹西、既批判前辈又步后尘的苏眉,她们的共同点,都不是传统的贤妻良母,都是很强的女人,敢做敢当,挣扎在女人的宿命当中,服从,占有,孝敬,生育。

小说结尾,令人印象很深。司猗纹残废在床,竹西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又当护士又当医生。其实她明说自己并不爱婆婆,只是想延长她的痛苦。苏眉虽然抱怨外婆,但最后还是雇了辆车,陪老女人到政协礼堂外面看了一眼当年的初恋情人——已经脑瘫了的高干华致远。她不忍心看着外婆继续受苦,小说写苏眉为司猗纹擦嘴,只是她没有再把手绢从她嘴上移开,她的手在她嘴上用了一点很小的力气,外婆就去了。然后苏眉为她梳了头发,扶在床上,亲了亲她额角上新月般的疤痕。

她和竹西的最后对话是:

“也许你是对的。”竹西对苏眉说。

“也许你是对的。”苏眉对竹西说。

“你完成了一件医学界、法学界尚在争论中的事。”

“你完成了一个儿媳和大夫的双重身份的任务。”

两个女人互相称赞,互相羡慕对方。如果外婆本人并无明确“安乐死”的指示,苏眉的举动在法律上等于谋杀。但是乐衷于报复惩罚婆婆的竹西,很理解苏眉想与“前辈”分割决裂甚至谋杀的愤怒与无奈。在象征意义上,这种“前辈”,既是民国旧时代(四合院、剥削阶级、封建主义……),也是传统的软弱、扭曲而又坚韧的女性生存智慧。然而,等到苏眉自己艰难地生下女儿的时候,她发现婴儿额头也有一弯新月形的疤痕——也就是说,dna还在,女性(主义?)的宿命还在延续。

另一边厢,罗大妈每月要给自己过去的媳妇交房租,而且可能要搬走了。劳动人民在四合院里也只是为期“十年”的过客,parasite(寄生虫)……

铁凝:《玫瑰门》,最初发表在《文学四季》1988年创刊号;1989年6月,单行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说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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