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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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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泛表态容易,每个人单独洗的时候就难了。最初是丁宝桂——介绍余楠来的读书人——他一上来就说共产党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这时,小说写:“长桌四周一个个冷漠的脸上立刻凝出一层厚厚的霜。”原来大家觉得这样的“洗澡”太空泛了,是蒙混过关。

“洗澡”之前,不管是偷情或其他日常事务,中年人和年轻人,大家还能打成一片。可一到“洗澡”的时候,阵线分开了。“洗澡”的都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年轻人都成了群众或看客。一成看客,他们都没了面目,说话都没有名字了。小说里常写“满座的年轻人都神情严肃”“一个个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人问”“到会的人不说话”,他们全都没了姓名。感觉上被“洗澡”的人是在强光灯下,而周围暗处里就是群众、审讯者、陪审团或者说看客。

在象征意义上,“洗澡”第一说明身上“脏”,旧社会带来不少垃圾;第二是感觉上要脱衣赤裸,被剥夺隐私。脱衣的过程是最“性感”刺激的,所以“洗澡”的过程也是杨绛要写的重点。

几个比较年长的主角一一登场。法国回来的朱千里,总结别人的教训,觉得“洗澡”检讨要对自己狠,才能过关。于是他把桌子一拍说:“你们看着我像个人样儿吧?我这个丧失民族气节的‘准汉奸’实在是头上生角,脚上生蹄子,身上拖尾巴的丑恶的妖魔!”

一瞬间,周围的人脸上都非常诧异。“我自命为风流才子!我调戏过的女人有一百零一个。我为她们写的情诗有一千零一篇。”有人当场打断了他,问为什么要“零一”?

“实报实销,不虚报谎报啊!一人是一人,一篇是一篇。我的法国女人是第一百名,现任的老伴儿是一百零一。”这时有人笑出声来,但笑声立即被责问的吼声压没。有人愤怒地举起拳头来喊口号:“不许朱千里胡说乱道,戏弄群众!”另一人愤怒地喊:“不许朱千里丑化运动!”

最后他被赶下去了。朱千里其实总结了之前的“洗澡”要素:第一要狠挖罪恶出身,凡有钱就有罪。第二要爆情色料,于是有一百零一个女人(其实他怕老婆,哪里来这么多女人)。第三,用词要重,帽子要大,态度要狠。可是,三个要素都有,太夸张还是不行。脱衣太快。

接下来是余楠,好不容易混了个组长,结果要洗“中盆澡”,检讨不到一半就被群众一片口号呵斥:“余楠!你这头狡猾的狐狸!”“余楠!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密密,却拿些鸡毛蒜皮来搪塞!”“余楠休想蒙混过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余楠!你滑不过去!”“不准余楠捂盖子!”

他当年跟胡小姐的往事被人知道了,所以这一个“中盆澡”没有过。不肯脱衣也不行。

一次成功过关的是杜丽琳,所以她的“洗澡”过程要详细介绍,万一以后还能用。

首先,讲出身。“我祖祖辈辈喝劳动人民的血,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饭来开口,衣来伸手,只贪图个人的安逸,只追求个人的幸福,从不想到自己对人民有什么责任。我只是中国人民身上的一个大毒瘤;不割掉,会危害人民。”

这一段,在家里操练时,老公笑场了。但是丽琳坚持说她是真诚的,她说被自己骂好过被别人骂。“我祖上是开染坊的,父亲是天津裕丰商行的大老板,我是最小的女儿,不到两岁就没了母亲。”“我生长在富裕的家庭里,全不知民间疾苦,和劳动人民简直没什么接触,当然说不到对他们的感情了。我从小在贵族式的教会学校上学,只知道崇洋慕洋。我的最高志愿是留学外国,最美的理想是和心爱的人结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可算都如愿以偿了。”

杜丽琳讲的都是真事,所以大家都比较相信。接下去她讲解放前夕,父亲去世,兄长去香港,她去了美国,但是丈夫许彦成要从英国回国。他主动要回国,她还劝他不要回国,但他坚持,她只好抱定爱情至上信念,跟他回来,她不是“投奔光明”。

虽然琐碎一点,但也是由衷之言。本来杜丽琳还想借机讲讲爱情婚姻的大道理,旁敲侧击一下丈夫,后来怕失控就放弃了。她只讲回国以后被人认为是资产阶级女性,外号叫“标准美人”。她说实际上是自己浅薄、虚荣、庸俗,努力工作是积累资本,斤斤计较私利,现在“三反”就非常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许彦成回来,所以批评自己只图个人幸福,“觉得自己即使自杀了,也无法偿还我欠人民的债。”

说得声情并茂。会场主席说:“杜先生的检讨,虽然不够全面,却是诚恳的。”

杜丽琳过关,朱千里、余楠、许彦成等人就压力很大了,朱千里第二次检讨不少人来旁听。这次他只说实话,说他原来是下中农出身,在法国也是勤工俭学,没拿到博士,不过帮不少人写过博士论文。关于法国女人,真假博士,群众眼睛雪亮,还是不放过,各种追问,愤怒地喊口号,甚至有人喊打倒“千里猪”。老实人朱千里冲出会场,当晚企图自杀,没有成功。

一个一个,写不同人的洗澡,小说叙述不慌不忙,很有层次。

丁宝桂的检讨非常详细,也通过了。丁宝桂放下了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快活得几乎下泪。“他像中了状元又被千金小姐打中了绣球,如梦非梦,似醒非醒,一路回家好像是浮着飘着的。”

三“人民”,是一种资格

现实生活中的“洗澡”基本上是私人活动,就像反省忏悔也是个人面对自己(或者面对神父)。如果在某些海滩裸泳,也是大家公平透明,不是多数人围观个别人赤裸,然后评论审核个别人的身材特点。综述以上“洗澡”过程,谈出身,曝私隐,扣帽子,实际上都是一个过程,是最早的思想改造运动,是当代文学生产机制中“作家干部化”的必要程序。这个过程的标准就是要将“旧社会过来的人”编入“人民”的队伍。“洗澡”之前,你可能是臣民、国民、良民、公民,但是不是“人民”。“人民”是一个资格,一种身份,并不直接等同于群众。群众(没有问题的群众),再加上干部,才是“人民”。从小说提供的案例来看,围观喊口号的是群众,下结论的还是干部。回到“人民”的队伍,是“洗澡”的意义和目的。

余楠第二次“洗澡”的时候,许彦成夫妇已经在紧张准备了,杜丽琳就替她老公担心,香山这一段怎么讲?现在大难临头了,追小三的崇高感情怎么解释?读者这时候才明白作家为什么在前面那么精心仔细地铺垫一些琐碎的男女绯闻香山约会。看似浪漫无聊,都是危险伏笔。

余楠承认自己是国民党反动政客的走狗,重婚未遂的罪人,把自己揭开解放前夕和胡小姐计划出国的伤疤,也是越臭越香,越丑越美吧。最后,深挖了自己的私隐,检查居然通过了。

余楠觉得自己像一块经烈火烧炼的黄金,杂质都已炼净,通体金光灿灿,只是还没有凝冷,浑身还觉得软,软得脚也抬不起,头也抬不起。

这只是早期,后来也许像余楠这样的料还要不断被锤炼,不知道会炼成什么钢。

小说做足了铺垫,让人一路担心许彦成怎么带着他的未遂婚外情故事过关,结果高举轻放,他的“洗澡”过程避重就轻,轻易过关。洗过澡以后,全体人员填表填志愿,重新分配工作,而且加人工。这是“当代文学生产机制”三个要素同时体现:一是思想改造,作家干部化;二是加人工,经济制度支持;三是演习了一整套理论程序,知道怎么批判自己,也知道怎么批判别人。

20世纪小说里还没有哪一部作品如此详细地记录“三反”细节,而且是通过钱锺书夫人的回忆和虚构记录的。

小说尾声,许彦成、杜丽琳夫妇分配到中国最高学府任教,朱千里去了外语学院,姚宓到了图书馆。分手的一天,许彦成到姚家坐到很晚,姚宓送他出来。

他们俩并肩走向门口,许彦成觉得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铁墙。姚宓开了走廊的灯,开了大门。许彦成凄然说:“你的话,我句句都记着。”

姚宓没有回答。她低垂的睫毛里,留下两道细泪。

杨绛写的夫妻之外的爱情,无论庸俗如余楠和胡小姐,或者清纯如许彦成和姚宓,都有一个共同点,最后都不会成功。

杨绛:《洗澡》,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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