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小说信息

1988(第1页,共2页)

字体:

杨绛《洗澡》

从“国民”变成“人民”

80年代后,好像只有两位老作家还在写小说,一个是汪曾祺,另一个就是杨绛。两人之所以引人注目,汪曾祺是因为文字和风格,杨绛是因为题材和书名。

杨绛(1911—2016),并不仅仅因为钱锺书而出名。她多年研究英国小说,论文很出色。翻译《堂吉诃德》在圈内也很受好评,散文集《干校六记》是“文革”书写中最温柔敦厚的一种。长篇小说《洗澡》在80年代回首50年代,在《亚洲周刊》“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里排第48名(余华《活着》排第96名,《平凡的世界》不在百强之列)。

一知识分子在50年代

大致上,《洗澡》就是记录方鸿渐、倪吾诚这些人,到了50年代以后怎样从“国民”变成“人民”。《洗澡》的叙事像《围城》一样琐碎,不过除了开始两章,通篇并没有很强的讽刺基调,读者要耐心地读下去,才会慢慢分清一堆读书人中的正反两个阵营,或者说叙事者到底是要褒贬哪两派人物。

一群背景不同的知识分子,新中国成立初都在北平国学专修社谋职。被作家(隐形作者)含蓄批评的负面人物,合在一起就是“汝南文”,三个字包括四个人。“汝”中的三点指作家江滔滔,她丈夫傅今是国学社(后来改成文学研究社)的副社长。“汝”中的“女”代表施妮娜,外号老河马,主要特点是不学无术。比如法国文学研究,她说不应该研究马拉梅的《恶之花儿》。《恶之花》是波德莱尔的诗,和马拉梅没有关系,到处都加上儿化音,也很可笑。“汝南文”中的“南”字就是余楠,他是这个组合里唯一真正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曾经想抛弃妻儿跟解放前有背景的胡小姐出国,后来则有点拉帮结派、浑水摸鱼。“汝南文”的“文”是青年学者姜敏,“敏”字的右边就是“文”。此人气量小,喜欢关心别人的绯闻。

这个知识分子小帮派,并非因政见或年龄而形成。四个人以“汝南文”为笔名联合写了一篇文章,批判研究社里的美女姚宓,说姚宓的研究存在资产阶级倾向。姚宓是小说的女主角。可见人们之所以联合,多半是为了对付共同假想敌。杨绛把故事写得漫不经心,好像没什么情节,都是松散琐碎的人际关系。后来读者才知松散琐碎的人事局面,都是为了衬托后来“洗澡”的戏剧性变化。

姚宓原是图书管理员,后来升为研究工作者。小说写她人长得漂亮(各种小说女主角的共同特点,连杨绛也未能免俗),学术能力强,专修社创始人是她去世的父亲,现在研究社正在使用她家的房产。而她母亲姚太太还把丈夫的藏书全都捐出来,这是一个待人处世非常通透的老人家。

处在“汝南文”对立面的还有许彦成、杜丽琳夫妇,两人分别从英国、美国回来。许彦成悄悄爱上姚宓,他夫人仿佛长了第三只眼,全程观察。这段三角关系是书中情节主线,《洗澡》的前两卷,“许姚恋”令人又期待又尴尬。

留法的朱千里,是个老实人,常常出洋相,偷偷往乡下寄钱,又怕老婆。还有两个青年,罗厚也暗暗喜欢姚宓,陈善保则追求余楠的女儿余照。他们和女青年姜敏之间又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很微妙的感情互动。

研究社里的两个领导,傅今和范凡,令人瞩目。都是正面形象,话不多,讲政策,有分寸,一点也没有可供人批评之处——颇能代表50年代初人们对干部(当时不叫官员)的典型印象。

小说第2卷有一章专门描写这群知识分子划组分工做研究计划。江滔滔说领导提了几个重点,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狄更斯,还有勃朗特姐——应该是勃朗特姐妹。这些名单就是当时外国文学研究的重点,强调现实主义。苏联文学一时还没有专家,但是强调苏联的观点要在各项研究之上。根据以上四个重点,分了四个小组,余楠做莎士比亚,许彦成、姚宓做狄更斯,朱千里做巴尔扎克(因为留法),剩下杜丽琳做“勃朗特姐”。

许彦成抱怨:“雨果呢?司汤达呢?福楼拜呢?莫里哀呢?拜伦、雪莱呢?斐尔丁呢?萨克雷呢?倒有个勃朗特!”

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要素之一,就是计划性,这个分组就是例证。

讨论课题以外,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基本上是请客吃饭,说悄悄话,借书写信,男女试探,互相追逐,再加上各种争风吃醋。也许这是任何办公室里都会出现的情景,杨绛观察又特别细致。情节主线的许姚关系,两人眼神说话,心有灵犀,但是平常没接触。许彦成常到姚太太家里去听唱片,姚小姐却跑来办公室。某天,他们终于约好去香山,各自对家人编了谎话。姚宓一夜兴奋,不料,次日到公共车站看到的却是一张尴尬的脸。许彦成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不起,姚宓,我忘忘忘了另外还还有要要要紧的事,不能陪陪陪……”姚宓唰的一下满脸通红,嘴里说不相干,转身眼泪就流出来了。

许彦成有什么急事吗?没有,他只是晚上期待游山快乐,期待太厉害时,顿时感悟到完了,这是爱上姚宓了。当年他结婚是女方主动,所以他觉得不爱杜丽琳也没什么责任,但他也没爱过什么人,直到碰到姚宓,他害怕了。

临时打退堂鼓,之后却又悄悄地跟在姚宓后面。看姚宓锁了自行车,上了去香山的巴士,许彦成也在同一辆车的后门上车。到了香山下车,又找不到姚宓,结果独自一人去登“鬼见愁”,十分郁闷。

实际上姚宓发现许彦成在后面,下车时故意躲开,马上搭同一辆车回城。两个人捉迷藏一样,这个过程却被同事陈善保和余照看见了。余照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人,在家里议论,被姜敏听到。姜敏对姚宓有敌意,于是在办公室将其当作绯闻宣扬。众人在场,男女当事人顿时脸上变色,许夫人杜丽琳全看在眼里。这女人聪明,表面替丈夫遮盖,私下回家警告。许彦成犹豫、矛盾、内疚、冲动,结果一事无成,里外全败。

这种办公室言情小说的桥段,显示这群知识分子浪漫无能。后来,许姚差点被许夫人堵在小书房里,但他们真的只是促膝谈心,“君子偷情,十年不成”。

二读书人如何“洗澡”

小说第三卷开始后,所有这一切琐碎、世俗、浪漫、无奈突然呈现出不同的意义。

“三反”“五反”是1951年底到1952年10月,在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中开展的“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和在私营工商业者中开展的“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斗争的统称。《洗澡》只写了“三反”。按说文学研究社也不是党政机关,何来官僚主义?在学术研究当中又怎么贪污浪费?小说里的人们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认为“三反”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作家(评论家)干部化的过程之中。

单位领导来动员了,动员就是示范检讨,他们才知道“洗澡”就是人人过关。小说里解释:“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小盆澡’,在本系洗。”

怎么个洗法呢?领导先做示范——

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

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

还有些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为名为利,一心向上,好逸恶劳,贪图享受。

除了示范检讨,领导也做动员报告,范凡说新中国把旧知识分子全部包下来了——意思是旧社会的知识分子要变成新中国的干部,中间每个人都要自觉自愿地改造自我。

听了动员报告以后,文学研究社大家都表态,余楠说不知道以前自己多臭多脏,这次要洗个干净澡,脱胎换骨。旁边就有人指出,洗个澡怎么就能脱胎换骨呢?

杜丽琳说,大家讲的都是形容词,这样说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家说好,同意同意。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