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年轻人说他们并不痛苦。
“那只能让我感到可悲,那只能说明你们麻木不仁到了何等程度。这不是苏生而是沉沦!你们应该哭你们自己。”
“可我们不哭,我们乐着呢。”
这是社会对青年、制度对犬儒、虚伪对戏谑之间的对话。这代年轻人真的是冷漠、不痛苦、无动于衷吗?
小说接着:“‘我想打人,我他妈真想打人。’赵尧舜退出后,马青从桌后跳了出来,撸胳膊挽袖子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芒说。”
为什么在玩世不恭的对话以后,年轻人要骂人、打人呢?这就是愤怒。
“三t”公司,以及喜欢他们的年轻读者想争取的是两个目标:第一,在庄重、严肃、热情、崇高与嬉笑、戏谑、无奈、平凡当中,他们认为后者更真实。宁可做真小人,不要做伪君子。《顽主》的使命,就是揭破这种假模假式的崇高,几十年了,揭都揭不完,总是有人要假模假式。第二,在理论上,追求救世、激情、奋斗、牺牲,这是“积极自由”,但是和平、世俗、自由、无为也是同样需要保障的“消极自由”。积极地追求“消极自由”,是《顽主》背后的主题。
王蒙后来对王朔现象有个解释:“他和他的伙伴们的‘玩文学’,恰恰是对横眉立目、高踞人上的救世文学的一种反动。”“他撕破了一些伪崇高的假面”,而且,“他的语言鲜活上口,绝对的大白话,绝对的没有洋八股党八股与书生气。”
反对“洋八股党八股与书生气”的方法,小说里也沿用和戏仿。举两个例子。比如作家发奖会,有些与会者并非对文学有兴趣,只是为了参加后面的舞会。于观就对宝康说:“没办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熟悉历史语境的读者,会心一笑。
又比如,有顾客来抱怨爱情不顺利:“您说怎么办呀?我爱她她不爱我,可她明明该爱我因为我值得她爱她却死活也明白不过来这个道理说什么全不管用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男的不干活女的不让喇。”“三t”公司的人开玩笑接了一句:“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
要是明白北京方言“不让喇”的意思,接下去就会更加领悟“不破不立”的象征与写实意义。
看上去只是语言戏仿,其实也有对历史语境的解构功能。
总而言之,《顽主》是写一群以出卖虚情假意谋生的人,却反抗虚情假意追求自由。与王朔同时期,也以这种玩世不恭的方式宣泄年轻人不满的,还有模仿贵族气的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和徐星的《无主题变奏》。
三“流氓”是怎么产生的?
但是这种口口声声“我是流氓我怕谁”的一代人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我们要细读王朔1991年在《收获》上发表的中篇《动物凶猛》。
我的上海同行陈思和、王晓明在90年代初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当中,比较倾向于张承志、张炜,不大支持王朔、王蒙,但私下他们却特别跟我推荐《动物凶猛》。
《动物凶猛》三要素是少年、“文革”、大院。大院是干部子弟聚集区,小说里有段说明:“他们为我和那个女孩做了介绍,她的名字叫于北蓓,外交部的。关于这一点,在当时是至关重要的,我们是不和没身份的人打交道的。我记得当时我们曾认识了一个既英俊又潇洒的小伙子,他号称是‘北炮’的,后来被人揭发,他父母其实是北京灯泡厂的,从此他就消失了。”
可见在“十年”当中,表面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分,实际还是干群之分。
少年主人公不大要上学,当时教育名存实亡。“错过了人生最关键的点化,以至如今精神空虚。”但他并不后悔:“我感激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知识。”不上课,不工作,没有生活目的,“我仅对世界人民的解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幻想的是对苏开战。
单独来看,解放世界人民只是一个无知无聊少年的白日梦,但是不要忘了同时期还有地主儿子苦读《共产党宣言》,还有劳改犯拿《资本论》当枕头睡觉,还有红卫兵真的参照油画、戏剧而重走长征路。把王朔主人公和他的同时代人放在一起,“对世界人民的解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一句玩笑话。
除了解放全人类外便没有任何人生目标的主人公,自己研发了一种技术,能够打开各种各样的锁。“当人被迫陷入和自己的志趣相冲突的庸碌无为的生活中,作为一种姿态或是一种象征,必然会借助于一种恶习,因为与之相比恹恹生病更显得消极。”找了不少理由,其实就是随便开锁,溜进人家房间,偷窥人家生活,说是说不偷十块以上的东西,其实也还是小偷,一种模拟的流氓。
某天他钻进一个少女闺房,看到一张照片很激动,这是伪流氓的初恋。大院同党中有个女生于北蓓,大大咧咧有时搂住“我”的脖子,也让15岁少年感到最初的性觉醒。这批中学生打群架时,用砖砸人只为了在同伴面前显示英雄气(“流氓”与“英雄”有辩证关系)。有次被警察抓到派出所,主人公就害怕了,哭了。没想到这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照片主人,这个女孩名叫米兰。
在路上,“我”和比“我”高半个头的米兰搭讪。米兰觉得小男孩胆大且可笑,于是和他交往。男生去女生家,看米兰洗头,要半张照片。也许稍微有点暧昧念头,女生只当他是小男孩,觉得好玩。
转折点是主人公把米兰带到了他的大院团伙面前,有意显摆,说是他拍的“圈子”(“我”找的女人)。没想到——其实应该想到——米兰就跟了团伙当中的大哥高晋。主人公变成了旁观者,多余的人。这时他非常仇恨米兰,才发现米兰怎么这么胖,脸上这么多缺点,态度也不文雅,等等。总之,由爱生恨,甚至发展到在莫斯科餐厅借酒疯当场挑衅高晋和米兰。人家不跟他争,觉得他是小孩。
小说写到这里,有一段很微妙的作家自省:说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原来根本没有上街搭讪这回事儿。米兰本来就是认识高晋的,主人公只是高晋身边的小伙伴。但是也有可能这些是事实,主人公不敢回首,不敢描写了。
王朔和马原、残雪一样,一面叙述一面强调故事的虚构性。另一些作家如路遥、张承志,则不断强调故事的真实性。
经过叙事者一段犹豫以后,小说继续前行。某天主人公有机会和于北蓓同床亲嘴,“我要做进一步努力,她正色道:‘这可不行,你才多大就想干这个’……她傍着我小声教育我:‘我要让你呢,你一时痛快,可将来就会恨我一辈子,就该说当初是我腐蚀了你。你还小,还不懂得感情。你将来要结婚,要对得起你将来的妻子——你就摸摸我吧。’她抓起我按在心口的一只手掌。那真是我上过的最生动的一堂思想政治工作课。”
最后一句又是时代话语。在于北蓓那里没办成事儿,“思想政治工作课”的结果,主人公就像疯了似的,骑自行车骑了很远的路,最后冲进了米兰的房间。
“她刚脱了裙子,穿着内衣坐在床边换拖鞋,见到我突然闯进,吃一惊,都没想起做任何遮掩动作。我热血沸腾地向她走去,表情异常庄严。她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了一声,就被我一个纵身扑倒在床上。她使足全身力气和我搏斗,我扭不住她便挥拳向她脸上猛击。她的胸罩带子被我扯断了,半裸着身子,后来她忽然停止了挣扎,忍受着问我:‘你觉得这样有劲吗?’我没理她,办完了我要干的事站在地上对她说:‘你活该!’然后转身摔门而去。”
案件重组,最关键就是这句:“你觉得这样有劲吗?”之后她放弃挣扎,或者一直挣扎到底,从法律上讲,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强奸。
小说主人公从开锁,模拟流氓,到假装拍“圈子”,装扮流氓,到最后真的变成流氓。米兰被男主角强奸,男主角被时代强奸。
小说贯穿了两个主题:一个是少男之爱,青春朦胧,激情疯狂;二是人性怎么在特殊环境里,会变得像动物般凶猛。后来姜文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片名叫《阳光灿烂的日子》,进一步强化了环境——“文革”背景的重要性。
从浪漫理想到火热激情,再到欲望疯狂变成流氓,不只是15岁小男生,更多的人,各个社会阶层各种政治地位的人们,都可以在这过程当中看到自己,并看到一个制造流氓的时代。
陈晓明:《中国当代文学主潮》,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537页。
张志忠:《1993:世纪末的喧哗》,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33页。
王朔:《顽主》,《收获》1987年第6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王蒙:《躲避崇高》,《读书》1993年第1期,13—14页。
王朔:《动物凶猛》,《收获》1991年第5期。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