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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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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诚,孩子他爸,谈不上谢,你那话说远去啦。此言差矣!你是谁?我是谁?好也罢,赖也罢,哭也罢,笑也罢,美也罢,丑也罢,死也罢,活也罢,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生病就是我生病,你见好了也就是我见好。……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好时须想赖时,留得退身步。花花绿绿,既不当吃,又不当喝,又不治病。你摸摸良心想一想,除了我这样管你、待你,你还能找得到第二个人吗?……花花绿绿我也不怨,人非圣贤,人非草木,谁不知道个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欲海无边,享受无边,坏了望好了,好了望更好……谁不愿意吃喝玩乐、高谈阔论?可这一切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你又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多大福分去奔这些个幸福去呢?你奔不来,想得比天高,也是白搭!心比天高,命薄如纸,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再说不能只顾一时。人活一世,不过百年……

原文有几千上万字,从夫妻感情到天下大事,从家庭伦理到人生哲学,有情有义,声泪俱下,肺腑之言,掷地有声。看来封建主义真是有文化积淀和道德底蕴。倪吾诚听来也无言可对。又是疾病,又被解聘,元气大伤。养病期间,倒是倪家比较和谐的时候。生病之前,倪吾诚当了他的瑞士表,给儿子买了两个礼物,一个是补身体的鱼肝油,另外就是一个日本玩具书叫《活动变人形》,后来用作书名。小说写父子同去澡堂,又温馨又凄凉。儿子看到父亲低声下气去问人家借钱。拿了钱,却去买了一个好像完全没有用的寒暑表,饭都吃不饱,还喊“科学万岁”——高档版的孔乙己,民国时期的“地命海心”。

三光荣与耻辱,幸福与痛苦,爱情与怨毒

《活动变人形》写事件少,写对话多。叙事角度也是“活动变形”——貌似全知叙事,其实每一章节都依据了不同人物的视角。写静珍,除了化妆洗脸仪式,也写她喜欢抽烟看书,看的书甚至包括巴金、郁达夫。很难将“大白脸”的静珍和郁达夫小说联系起来。她还喜欢做吃的,更喜欢给妹妹出主意。倪藻的姐姐倪萍说过一句话,把几个大人都吓坏了。她说只要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一缓和,三个女人的关系就不好了。说得很深刻。

岳母姜赵氏和女婿翻脸,是因为她当初吐痰被女婿批评,后来女婿道歉也没用(中国人一旦翻脸,靠道歉很难扭转)。丈母娘还很享受修小脚、倒尿罐之类的生活方式。倪萍儿时和外婆关系好,整天帮她翻箱倒柜找东西。倪吾诚给儿子倪藻买了不少新学启蒙读物,《世界名人小传》等等,但是他的教育方式令儿子反感。他要严格检查两个孩子吃饭、走路的身体姿态。两个小孩不能容忍这种侮辱性的所谓关心,还有整套的繁文缛节和理想主义的高论。“‘你爸爸有神经病。不用理他。’……倪萍和倪藻都乐于接受母亲的观点。”传统的妈妈一般会原谅子女所有的缺点。如果这些家庭琐事都有象征意义,儿女们将来参加社会主义革命,是否觉得还是“封建”的母亲比“资产阶级”的父亲更加包容自己?

但有的时候,孩子也会看到父亲突然动情。小说写:“一个高大的男人哭了,为自己而哭了,哭得那样丑,这使倪藻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也许下一代对父母的“审判”就像当代人是对传统、历史的批判一样,感情非常复杂。

倪藻可以辩证看待母亲的保守温情,但小说总结倪吾诚人生矛盾时比较苛刻。小说中用德国汉学家史福岗的新儒学反衬倪吾诚反传统太极端,又以医生赵尚同的“圣人”形象批判倪吾诚不够道德,在妻子怀孕时想离婚,倪吾诚被赵医生打耳光。小说中,儿子和父亲还有一段关于时局政治的对话,谈到日本人、汪精卫,也谈到蒋介石、毛泽东。倪吾诚的政治态度即使按后来的标准也大致正确,可是明明爱国,为什么一点实事都做不了?

儿子的总结是:“直到时过境迁,中国解放,乡村土改,种种变化以后,倪吾诚才琢磨出自己的骨子里充满了碱洼地地主的奴性的髓。”所以,在儿子看来,父亲表面太洋,实际上还是太土。在小说续集里,儿子这样审判他所挚爱的父亲:“他一生追求光荣,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耻辱;他一生追求幸福,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痛苦;他一生追求爱情,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怨毒。”

郜元宝说:“王蒙在《活动变人形》中理解了、宽恕了、审判了倪吾诚,也在随后的《王蒙自传》中照样理解了、宽恕了、审判了倪吾诚的原型王锦第先生。”郜元宝还编了一本《王锦第文录》,以证明他是一个现代启蒙知识分子、诗人、日本研究者、现代德国哲学(斯宾格勒、士榜格、胡塞尔、雅思佩尔斯、海德格尔……)专家。

四《活动变人形》的艺术成就

《活动变人形》的艺术成就,简而言之:

第一,当然是王蒙独特的排比、夸张、讽刺文体。在钱锺书以后,王蒙是20世纪中国最刻薄也最成功的讽刺作家。

第二,在夫妻吵架、男女战争当中,或者说在城乡观念之争、中西文化对抗当中,在两个活生生的人物之间,王蒙有一种相对主义的深刻。作家对谁都理解,对谁也不帮;他把这边的话说透,他对那边的无意识也要解析;谁都是对的,谁都是错的。写吵架中的感情,写无理中的逻辑,王蒙确实是高手。

第三,本来倪吾诚这个人物,宽厚一点看也就是一个凡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像方鸿渐一样,做不了大事,也做不了坏事。静宜、静珍基本上都是曹七巧的亲戚,破落人家,又为金钱所困,又聪明又可怜。

泼绿豆汤那一幕,方鸿渐碰上了七巧,这个吵架本来很值得期待,所谓中国式知识分子和小市民之间的无奈又持久的战争。但从一个相信可以改造世界的倪藻的革命视角来描述观察批判,倪吾诚和三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才显得如此丑恶,如此荒唐,如此可悲。按照倪藻这一代人的革命信念,倪吾诚、静宜、静珍这些人的丑陋矛盾、无聊争吵、荒唐纠纷、琐碎疯狂,都应该为新时代所蔑视、所抛弃、所消灭。在这个意义上,“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两败俱伤,谁也战胜不了谁,只有社会主义才是救星。《活动变人形》的主题,是回看民国,证明当代中国革命的历史必然性。

可是同时代的方鸿渐、七巧等,虽然没有倪藻一样的儿子来革他们的命,但小市民和知识分子的无奈人生,依然具有文学审美价值。这也是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的关键差异。从艺术角度看,在更长远的历史背景下,究竟是倪吾诚一代的家庭矛盾丑恶荒唐,还是后来倪藻一代人的理想虚幻天真可悲?这还是一个问题。

即使在王蒙笔下,书写民国故事里倪吾诚、静宜、静珍的庸俗荒唐的细节文字,也比倪藻后来出国开会时的深沉抒情要精彩生动,更有历史感,也更富人情味。这可能也是《活动变人形》比王蒙其他革命小说更有艺术魅力的原因所在。超拔的革命是一时的,世俗的人生更为长远。

小说续篇基本上全是倪藻的叙述角度,比较轻蔑地简略补充了倪吾诚的后半生——1946年去了解放区,1950年离婚,第二次婚姻也不幸福,解放后在大学里做不出什么研究成果,1955年肃反被斗,1958年“大跃进”,他很积极,1966年被红卫兵批斗时还有极“左”的发言,1978年以后基本双目失明。“倪藻想起父亲谈起父亲的时候仍能感到那莫名的震颤。一个堂堂的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既留过洋又去过解放区的人,怎么能是这个样子?他感到了语言的贫乏。”王蒙的语言不会贫乏,最后再次展示他的排比长句——

倪藻无法判定父亲的类别归属。知识分子?骗子?疯子?傻子?好人?汉奸?老革命?堂吉诃德?极左派?极右派?民主派?寄生虫?被埋没者?窝囊废?老天真?孔乙己?阿q?假洋鬼子?罗亭?奥勃洛摩夫?低智商?超高智商?可怜虫?毒蛇?落伍者?超先锋派?享乐主义者?流氓?市侩?书呆子?理想主义者?这样想下去,倪藻急得一身又一身冷汗。

倪藻想着父亲的一生,急出一身冷汗。但如果他也想想自己后来的坎坷革命历程,是否应该对父亲一代更宽容一些,更温情一些?

王蒙:《活动变人形》,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曾镇南:《历史的报应与人的悲剧:谈〈活动变人形〉及其他》,《当代》1986年第4期;《静珍静宜合论:〈活动变人形〉人物论》,《文学自由谈》1987年第3期。

小说第一章写倪藻后来作为学者,到h市遇到“文革”中去国的汉学家赵微土。汉堡大学关愚谦教授1968年离国有类似经历。王蒙借用真人真事做小说素材完全可能。

许子东:《重读〈活动变人形〉》,《当代作家评论》2004年第3期,69—73页。

郜元宝的发言,参见《南方文坛》编辑部:《王蒙与文学中国:王蒙作品研讨会暨第11届“今日批评家”论坛纪要》,《南方文坛》2021年第1期,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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