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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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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错误》

叙述的圈套

1985年“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有马原、残雪、余华、格非、孙甘露、洪峰等。后来余华、格非转向写实主义,成为文坛主流,畅销获奖。孙甘露转做上海作协领导。残雪一条道走到“黑”(“摸黑探索”,或追问“人性之黑”)。马原(1953—)写小说,做生意,在大学教书,《上下都很平坦》影响不如早期的《冈底斯的诱惑》和《虚构》。但他在80年代的形式探索,对不少别的小说家有重要影响,评论家吴亮将马原小说概括为“马原的叙述圈套”。

一兜兜转转的叙事手法

短篇《错误》,原载1987年第1期《收获》,被黄子平、李陀选入了香港三联书店的《中国小说年选:1987》,作品在海外也有影响。小说有个题记:“玻璃弹子有许多种玩法,最简单又最不容易的一种,是使弹子途中毫不担搁,下洞。”潜台词是小说有很多种写法,写实最简单又最不容易。

小说第一段:“这两个孩子一个有妈没爸,一个没妈没爸。”显然是故弄玄虚。“有妈的那个不是爸死了,是他妈不说谁是他爸——他爸自己又缺乏自觉站出来的勇气。三十多个男人谁都是可疑分子,除了我。”

“我”是小说叙事者,一边讲故事,一边议论自己讲故事的方法,类似莫言的“后设小说”技巧,“元叙述”。

“我实在不想用倒叙的方法,我干吗非得在我的小说的开始先来一句——那时候?”这是戏说、解构当时流行的“多年以后……”的句型。“那个夜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我的军帽不见了,丢了!丢得真是又迅速又蹊跷。”两个孩子,一顶帽子,先按下不表,“我想啰里啰唆地讲一下我们住的地方。”

短篇小说应该尽可能简洁,为什么还要啰里啰唆?为什么明知道啰里啰唆还要啰里啰唆?把马原的原文精简一下,16个知青睡东北大炕,“我”和朋友赵老屁睡在最里面。13个人已经都睡了,另外三个人就是“我”、赵老屁和二狗。老屁和“我”最铁,两个人睡前还玩了摔跤,回来以后发现帽子不见了。

当时军帽黑市卖五块钱。“文革”结束时,农民陈奂生住招待所五块一晚,吓得不轻。所以回到1969年或1970年,五块钱是高价。不仅高价,“主要它还是一个小伙子可否在社会上站得住脚的象征。那时候抢军帽成风……我军帽就这么丢了。”

知青一代为什么以军大衣、军帽为荣?因为当时接近隐形军管,1967年整顿学校的也是军宣队。时装符号也是政治标记。

兜了一圈,又讲到两个孩子。江梅是“我”喜欢的女生,小学中学都是同班。另一个孩子情况不明。看上去乱纷纷的知青生活,孩子关系到“性”,帽子代表“政治”,还是性和政治两个要素。

二下落不明的军帽,来路不清的小孩

读马原的小说是要准备绕圈子的,许多阅读障碍,像智力测验。小说第二节的悬念是:谁是孩子的父亲,军帽怎么丢的?

“我的帽子一年前是崭新的,我拿到帽子的当时就下决心与他共存亡,我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在帽里写上我的名字。这一年时间我几乎帽不离头,谁都知道这顶帽子是我的命……”在帽子里用血写字,并不夸张,当时有人直接把像章别在胸前皮肉上,比写血书更夸张。结果问题就出在血写的名字上。后话。

这还是“多年以后……”句式,提前预告后事。

接下来,“我”和赵老屁逐个打扰已睡下的13人:

“哎,起来一下。”

“哎,起来一下。”

“哎,起来一下。”

“哎,起来一下。”

这句话在短篇小说里重复了13遍,占了整整一页。为什么要连写13遍?读者可以想象:把已经睡下的知青朋友叫起来,不好意思(等于怀疑指控人家),越到后面就越困难。所以这个“哎,起来一下”要不断地重复,逐步加重紧张气氛,睡着的不肯起来,检控方也有些心虚和犯罪感。

“我”和赵老屁抄检大家的箱子,另外一个知青黑枣说:“你要翻可以,翻不出来怎么办?”“在谁那儿翻出来大家找谁说话。翻不出来谁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说的。”黑枣说:“这话是你说的,大家听好。”

这是一段很重要的对话,或者说是一种契约。那个年代坐公共汽车,如果车上有人喊丢了钱包,司机会马上停车,售票员关了门,然后大家互相翻检衣袋,证明无辜方可离开。当时竟无人抱怨,其实这是有罪推定(每个乘客都有小偷嫌疑)。推广开去,今天若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家也会马上自觉声明“不是我做的”“不是我说的”“我没有错”,然后为自己能脱身感到幸运,并不怀疑他人是否有权怀疑我和检查我,包括我的钱包、抽屉。

知青黑枣当时就认为,你搜我们的箱子,等于怀疑、指控甚至侵犯了我的人格,所以假如找不到,你抄检方就要受罚。

“指控方有责任举证”是法律常识,控告他人,最后没有证据,就犯了诬告罪。小说里“我”和赵老屁半夜把13个人叫起来,等于指控其中有人藏了偷了军帽,假如找不到,“我”和赵老屁就是诬告。

13个破木箱全打开了,“军帽自然没有”。而且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这些人都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大家都没有一件可以值五块钱的东西。可“我”继续在翻查大家的行李,明知自己错了,得罪众人,依然没有停手。但多数人都不做表示,愤怒的或者厌烦的也不作声,只有黑枣勾住门框,在那里做引体向上动作。悬念。

这时女生宿舍有人来说江梅生孩子了,叙述圈套又兜回去了。

三“简单、平静”的血腥暴力

小说进入了第三节,先说“我”对江梅生孩子很沮丧,这个男孩以后成了整个农场的儿子。每个男人都去说“让爸抱抱”,每个人都如愿做爸。“这个江梅后来死了,我也是听说。我先回锦州了,她留在农场,听说她终于自杀了。又是后话,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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