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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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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里有不少故事,违反“故事”常规,却遵循世界常理。

少安运砖烧砖,也不是一帆风顺。有一次烧砖出了意外,停工、欠债,陷入绝境。一个“夸富”会上认识的商人胡永合介绍他贷款,真的救了急。后来人家来逼债,又靠县长周文龙帮忙应对。总之,孙少安自己是很努力,但是他做过队长,也积累了一些乡镇基层的社会关系,人情关系都是资源。

乡村不搞革命了,大家各过各的,谁能够比较发达?小说描写大队干部田海民养鱼发财,二队队长金俊武种地高产,金俊山卖羊奶,金光亮养“意大利蜂”。有个地主成分的青年,这时也能当兵了。客观总结,拔尖户不是之前的基层干部,就是财主儿孙,或者至少中农等殷实户的后代。

作家路遥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政治正确,十分坚定。但同时,小说又通过无数写实细节,写出了“文革”与“文革”后农村干部体系的变与不变。

改革开放以后,土地被透支,偷窃、诈骗、迷信活动增加。双水村有个“神汉”刘玉升,装神弄鬼,一度很得人心。已经发家了的少安反省双水村的历史,说以前最神气的是地主;之后,最有威望的是教书的金老先生;之后几十年,最有权力的是书记田福堂;再下来,难道现在人们最相信刘玉升?想到这里,孙少安就把本来要投资拍三国的钱,重修双水村的学校。作家在这个人物身上灌输了自己对农村发展的理想。不过少安的妻子,贤惠能干的秀莲在学校落成仪式上吐血,她得了肺癌。

少安家最有出息的竟是小女儿兰香,国家重点大学学天文物理,男朋友是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吴仲平。读者在羡慕祝贺贫困主人公一家翻身幸福之际,会不会有个疑问:少安、少平、兰香这一家人,好像是婚恋高攀专业户?都是普通农村青年,怎么都有机缘碰到干部子弟?

少安本来可以娶县革会副主任田福军的侄女,是他自己放弃,选择务农致富。少平一直在城里打工,从建筑工地转到了大牙湾的煤矿,但他一直在和省委副书记田福军的亲女儿晓霞谈恋爱。现在,小妹妹兰香,马上又要做另一省委副书记的媳妇。

有几种解释的方法:一,孙家儿女自身太出色,所以少安、少平、兰香自然就会吸引到干部子女,甚至高干子女。出身于泥土,却有精英气质,是黄金,到哪里都闪光。二,在“平凡的世界”里,少安、少平与田家女儿们,原有乡亲关系,再加上作家情节安排,于是代表官场与乡土的联系。三,通过这种偶然的社会上升阶梯,读者才有可能观察干群关系,而层层级级的干群关系,正是小说的经纬与肌理。

四怎么评论《平凡的世界》的结尾?

少平到煤矿后每天下井,从农民户口转为工人身份,劳动强度一点没有减少,危险度反而增加。少平认识了一个善良的班长,班长和他的老婆、小孩都对他很好。后来班长工伤身亡,少平就和班长老婆、小孩互相照顾,像家人一样。

晓霞之前曾到煤矿看望少平,省城美女记者被众多矿工围观,这个情景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少平的虚荣心。当然,也促进了两人关系,发展到可以在山上接吻的地步。

但是小说结尾出人意料。首先是晓霞在采访洪水灾难时牺牲。田福军书记就把矿工孙少平叫去,交给他三本女儿的日记,记载她们之间的爱情。之后,少平自己也出工伤,眼睛、脸部严重受损,送到省城急救。人救回来了,但脸上破相。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说可以由省委副书记下调令,把少平调回省城,可少平拒绝了。又有医学院女生金秀,朋友金波的妹妹,此时向少平表达爱情。少平也婉拒了。最后,脸部严重创伤破相的孙少平回到了他热爱的煤矿。

应该怎么理解、怎么评论这个结尾?

百万字的《平凡的世界》,文学语言并无特别之处,基本上是当代白话。偶尔夹一些当地方言,“烂包”“言传”等,根据上下文也读得懂。小说里文艺抒情的段落,有点渲染过度。叙事特点,是虚拟叙述者与读者之间有对话。一个人物出现什么事情,小说就写:我们认识的这个人他以前是怎么样的,你们怎么看他,等等,好像作者跟读者在议论小说里的人物。总体上,人们不会特别注意这部小说的技巧,艺术成就主要在主题结构、大量细节,以及小说结尾。

从艺术上看,这个结尾一是打破了读者们的阅读期待,二是使少平成为一个性格有发展有变化的人物。其他人物命运、场景变化,性格特征不变。只有少平在第一部里是文青学生,第二部是委屈身处底层,发展到第三部境界升华,最后拒绝向上,坚守底层。不管读者是不是理解、相信或认同主人公最后的选择,小说的确想刻画主人公的性格转化,同时也理想化了“乡下人进城”的主题意义。

反过来讲,如果觉得这样的理想主义结尾有点虚幻甚至做作,作家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假如晓霞不死,最终少平受伤或者有成就了回城结婚?人们难免会怀疑少平的“于连气质”(现在叫“凤凰男”)——他与高干子女的恋爱是否早有功利布局?是否有意无意给他带来了利益和退路?

如果晓霞还是牺牲,少平在煤矿有特别贡献,发明创造之类,再顺理成章回城,与妹妹、妹夫团聚,或者要回到双水村,委以重任,某某村官之类。那么这时候,少平不也像章永璘一样吗?最后也要到铺着红地毯的会堂,向黄土高原表示感谢?这不就又在重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士大夫主题?

如果既不想让少平成为马丁·伊登或者于连般的理直气壮的个人奋斗者,又不想少平有意无意重复读书人落难而后承担重任的传统,那还能怎么办呢?

路遥整体小说十分写实,结尾却相当浪漫:拒绝城市,回到煤矿,放弃高层,回到人民。一种令人悲欣交集的理想。

青年读者不妨续写《平凡的世界》,想象一下在现实生活当中,假如你是少平,接下来会怎么选择,怎么生活?然后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平凡的世界》需要一个不平凡的结尾。

“十年”中,政权渗透乡村角落,是否代表乡土社会秩序的崩溃?“十年”后,农民经商进城,是否乡土经济价值系统在瓦解?但最后,进城的农民又要回到底层,《平凡的世界》可能想告诉人们,乡土理想即使进入城市却依然存在。

《平凡的世界》写“官”,有的“欺民”有的“助民”,不仅层层有“忠奸对立”而且正邪还有转变。写“民”也超越麻木受苦与被欺欺人等“五四”分类,更强调底层自强奋斗。“官”“民”之外,“士”基本不出现。或者说孙少平的打工、读书和恋爱中出现了“民”与“士”与“官”的(一厢情愿的)虚拟结合。《平凡的世界》对中国小说主要人物形象关系模式有所修正和突破,因此作品受到非专业读者欢迎,也使文学史家一度感到陌生。

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花城》1986年第6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参见杨辉:《总体性与社会主义文学传统》,《2019年度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论文集》,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301—337页。

程光炜有专文讨论王天乐对《平凡的世界》创作过程的影响,以及路遥兄弟失和的原因。参见《路遥兄弟失和原因初探》,《南方文坛》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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