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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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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古船》

“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

莫言《红高粱》的突破,主要在形式语言上,用“洋腔洋调”讴歌土得掉渣的东北高密乡,以现代派手法改写“革命历史小说”。张炜《古船》的突破,主要在内容人物上,最早书写“家族史”(后来才有《白鹿原》),最早重写“土改”(至今仍是有争议的话题)。

现代文学很少写“家族史”,《家》《子夜》写家族,但没有时代变化(当时觉得批判现实就能把握未来)。《死水微澜》有时代变迁但没有家族。《财主底儿女们》有现代文学中罕见的“家族史”,但只有一个家族,逐渐分化。50年代写“家族史”是《红旗谱》,家族与阶级与政党逻辑关系清晰(甚至过于清晰)。读过《红旗谱》,才会明白《古船》想写什么。

2017年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古船》封底有三位大家的推荐。公刘说:“这是迄今为止我所接触到的反映变革阵痛中的十亿人生活真实面貌的杰作。”陈思和说:“《古船》当之无愧为当代长篇创作的一部杰构。”雷达说:“环顾文坛,能以如此气魄雄心探究民族灵魂历程(主要是中国农民的)、能以如此强烈激情拥抱现实经济改革,又能达到如此历史深度的长篇巨制,实属罕见。所以,我把它称作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

“民族心史”“厚重碑石”,措辞分量也很重。私底下,90年代中王蒙来香港谈起张炜,在当时有关“人文精神论争”中,王蒙和张炜不在一个阵营,但他也说张炜的小说好。称赞跟自己观点不完全一致的作家作品,这是真正的称赞。

张炜(1956—)的《古船》用山东东北部洼狸镇上隋、赵、李三个家族之间几十年的恩怨情仇,贯穿了“土改”“大跃进”“文革”和“改革开放”初期四个历史阶段的阶级关系、社会秩序的复杂变化,小说甚至也触及了改革以后的所谓中国方向的问题。

一用家族斗争的线索贯穿中国现代史

隋家父亲隋迎之,出场篇幅很少,可是他的身份重要。隋家祖上是大户,不仅洼狸镇,远近好几个县都有隋家产业,最主要是粉丝工业(背景可能是龙口粉丝,写一部小说写出一个行业,以后还会看到王安忆的《天香》等)。“土改”时,隋迎之主动上交自己的不少产业,说隋家欠了天下人的债。他的政治身份被定为开明士绅,属于统战范围内的地主或资本家。“土改”时开批斗会,他还想是不是应该站上台去,但人家把他劝下来,因为他是开明士绅。某日民兵头头赵多多来串门,问隋迎之老婆茴子借鸡油擦枪,当时隋迎之不在。赵多多把枪越擦越亮,最后站起来要走时,顺便将油碗扣在了茴子耸着的胸脯上,茴子转身摸剪刀,赵多多早已跑了——穷人要抢地主老婆的情结由来已久,但这种方式这个细节,令人难忘。之后农会开会,辩论隋迎之算不算开明士绅,隋迎之被叫到会上。刚辩论了一会儿,赵多多就以手代枪,嘴里发出“砰”的一声,用食指触了一下隋迎之的脑门。隋迎之却像真的被枪击中一样,倒了下去,气息全无,救回以后也元气大伤。之后某天,他骑了一匹老红马,走到高粱地里,吐血身亡。这就是《古船》的叙事风格,事情、情节荒诞离谱,叙事口吻相当平静,若无其事。

隋迎之的弟弟隋不召,是个半神奇半疯癫的人物,整天说他上了郑和的船,要光复古中华国威,洼狸镇也有辉煌历史。因为他半痴半醉,神神道道,也没什么财产,所以历次运动也伤害不了他。在“文革”当中,他还能同时跟很多不同派别的组织联络。隋不召活了很久,小说结尾时,因为救科学迷李知常,被实验机器搅进去。死的时候,镇上的人们很敬重他。同样神神道道,曾经很漂亮的巫婆张王氏是他最知心的人。《古船》的家族史渗透了不少乡俗、神话、巫术和古怪传统,颇似《百年孤独》的风格技巧。在某种意义上,《古船》也可以改用路翎小说的书名——《财主底儿女们》。

小说主角之一是隋迎之的次子见素。70年代末,见素30多岁,血气方刚,浪漫冲动,很有女人缘。他特别不服气老赵家的多多承包粉丝工厂,欺负不少女工,又占了地方经济很多便宜。所以他一直暗暗算账,图谋夺回当地的经济大权,甚至诅咒或者说间接造成了粉丝厂的“倒缸”——化学因素导致材料出问题,一种重大的生产事故,当地人视之为灾难。

《古船》的第十五章是一个转折,见素和赵多多竞争承包粉丝厂。结果见素失败,表面是招标差钱,实际是赵家和地方干部利益相通。之后见素到城里做生意,认识了县长侄女,丢弃了对他很痴情的乡间女工。其实见素在城里的小生意也不成功,最后是大病一场,回乡后终于和他的哥哥隋抱朴沟通和好。

第一男主角隋抱朴是隋迎之长子,比弟弟年长十来岁,亲眼见过“土改”以来自己家族的衰落过程。抱朴与见素分别代表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农村新兴力量的两个侧面:见素血性、激进、实力、机智,抱朴诚实、稳健、多虑、忠厚。弟弟整天图谋要夺回祖传的粉丝工业,抱朴却一直枯坐在老磨坊里,静静地观察镇上风云。到晚上,抱朴研读一本薄薄的小书——《共产党宣言》。章永璘拿本《资本论》,基本上是做符号,抱朴却真的是逐段逐句阅读,还要和别人分享体会。小说里有不少对《共产党宣言》观点的阐发,包括资产阶级怎么在过去百年来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巨大的经济社会成就,包括基督教的一些禁欲主义怎么压抑人的欲望,等等。兄弟俩都有些概念化:见素只想发展资本主义,复兴家族荣耀;抱朴却不忘社会主义初心,考虑公平扶贫等问题。他问弟弟,你要是承包粉丝厂,能保证镇上的穷人过得好吗?看上去,抱朴有点继承梁生宝传统,这在“文革”后文学中也很少见。见素看到工厂“倒缸”,幸灾乐祸;抱朴却跑去为仇家“扶缸”(救灾)。如果说见素是以恶抗恶的于连,抱朴就是学习道德清高的列夫·托尔斯泰。

二隋家与赵家

隋迎之老婆茴子,在丈夫死后坚决不肯搬出他家大宅,最后放火烧屋自焚。

茴子自焚的时候,民兵队队长赵多多破门而入,撕掉了茴子的衣服,在快死的女人身上撒尿,少年抱朴目睹了这一切。隋家的女儿含章,十分美丽,皮肤白到透明,可她在“文革”当中却做了赵家四爷爷的干女儿。

四爷爷,本名赵炳,他是镇上几十年来最有实权的人物。隋家女儿含章名义上是他干女儿,实际是情妇,或者说是被长期奸淫。隋家人并不知道实情。含章这样做,是换取四爷爷保护隋家两兄弟,不至于被迫害到死。

赵家的两个主要人物——赵多多和四爷爷,是《古船》最鲜活生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两个人物,从人物塑造来说,他们远比整天关在磨坊里读《共产党宣言》的抱朴,或者是努力经商、愤世嫉俗的见素来得更加深刻。

我们已经惊奇地见识过,赵多多借油擦枪,最后把这个碗扣在女主人胸部;以手当枪,“打死”了开明地主。作品里还有不少性暴力细节,随手调戏女工,差不多每个女工他都被摸来摸去;专政对象的女人们,不少被他奸淫;等等。

不过,小说精彩之处不是写赵多多无恶不作,而是写他本是穷人孩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好色好斗。小时候,孩子饿了什么东西都吃,田鼠、花蛇、刺猬、癞蛤蟆、蚯蚓。第十八章写赵多多到地主家去捡杀猪以后丢弃的垃圾,结果,地主家的黄狗咬得他身上流血。这个时候,有人就教他用绳子、铁钩去抓黄狗。

他照着做了,果然就钩到了黄狗。它在绳子的一端滚动、哀叫,就是挣不脱带倒刺的铁钩。鲜血一滴滴洒到土里,老黄狗绞拧着那条绳子。他看着老黄狗挣扎,两手乱抖,最后“哇”地大叫一声松了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年里他好几次差点饿死在乱草堆里。一个雪天,有人掏出两个铜板,让他去干掉老黄狗。他实在饿坏了,就再一次用铁钩钩到了它。这次无论它怎样哀叫翻滚他都不松手了,直咬着牙把它牵到河滩上……

后来他才知道给铜板的人是土匪,那些人当夜就摸进去绑了黄狗的主人,把他拉到野地里用香头去触,最后还割下他一个耳朵。

地主的狗咬穷人孩子的腿,这是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故事。张炜写了又一个地主的狗和一个穷人孩子的故事。孩子开始没有忍心杀掉狗,但在土匪教唆下把狗杀掉了,那家主人也被绑了。这是一个穷人孩子后来一步一步变成乡间恶霸过程当中的关键一环——儿时受不了黄狗挣扎,长大却能在大火中的地主老婆身上撒尿。

张炜后来解释自己的小说:“出身贫苦的人一定要是好人、革命者、勇敢的人吗?你也知道不一定。穷人的打斗都一定是有理有利,是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的吗?你知道也不一定。”《古船》就是写这种“不一定”,而在“前三十年文学”当中,穷人与好人与革命的关系,基本上是“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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