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着嗽,在山上辗转。我眉毛上冒出的盐汗滴到眼珠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家时在房门外站了一会,看见镜子里那个人鞋上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
到目前为止,“山上的小屋”还是没找到。
“‘这是一种病。’听见家人们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
在20世纪中国小说里,主人公常常听到类似窃笑,从《狂人日记》开始,你想找点别的什么,周围的同胞同乡同志都会来说你病了。“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躲。我发现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心爱的东西。”
这是小说的第一个高潮,第一次矛盾的正面爆发,抽屉的象征意义于是充分显现。主人公并没抗议家人们变态或者抢劫。抽屉里有什么是近在咫尺却不知道的秘密?身体行动没问题,看来病在脑子里。病症、病因会不会在日记书信里?在残雪长大的年代,中学生的日记(和现在的微信微博一样)都是随时准备公开的,大家都要创造性地用一些金句,比如“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之类。如果来了火灾、地震,你恐怕会不顾性命地去救家人,为什么你的手机微信却不能公开分享?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于是家人们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完全可能出于关爱,出于关心,扔掉的是死蛾子、死蜻蜓——只有小资情调的人才会刻意保留这种浪漫颓废的纪念品。帮你整理一下抽屉,就等于帮你清洗一下大脑。
“‘他们帮你重新清理了抽屉,你不在的时候。’小妹告诉我,目光直勾勾的,左边的那只眼变成了绿色。”
小妹是“我”、妈妈、父亲之外的第四个人物。如果妈妈代表家长秩序,小妹本应也是弱势受害者,但小说里的小妹更像是一个告密者,一个打小报告的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发绿。残雪作品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用生理现象来描述心理症状。“母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垂着眼。但是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得出来。……每次她盯着我的后脑勺,我头皮上被她盯的那块地方就发麻,而且肿起来。”这种笔法,写实与象征一体,是残雪的特长。
三现代世界的预言
“吃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简单翻译:在世上有一种理想。
“他们全都埋着头稀里呼噜地喝汤,大概谁也没听到我的话。”
《山上的小屋》,四个实体人物,三个不难理解,“我”是被迫害者、反抗者。妈妈是压迫者,是秩序规则的代言人。小妹身为受害者,却胆怯害怕,告密做帮凶。只有父亲这个角色比较复杂矛盾。一方面:“父亲用一只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觉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每天夜里变为狼群中的一只,绕着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嗥叫。”好像父亲也是帮凶之一,主角是女性,更怕狼眼偷窥。但是另一方面,父亲又对“我”表白:“那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梦里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它打捞上来。一醒来,我总发现自己搞错了,原来并不曾掉下什么剪刀,你母亲断言我是搞错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记起它。我躺着,会忽然觉得很遗憾,因为剪刀沉在井底生锈,我为什么不去打捞。我为这件事苦恼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终于有一回,我到了井边,试着放下吊桶去,绳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软,木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里,朝镜子里一瞥,左边的鬓发全白了。”
整篇小说很短,这段寓言却很长,令人费解。掉在井底的“剪刀”代表失落的理想?或是被遗忘的技能,被压抑的志向?总之,为了打捞这把“剪刀”,这个男人苦恼了几十年,最后还是不成功。听了这段告白,“我的胃里面结出了小小的冰块”,什么事情让主人公彻底心冷?这时抽屉的旋律又回来了。“我一直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妈妈老在暗中与我作对……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她发狂……‘这样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来。”又是亲人目光刺出皮肤疾病。“比如说父亲吧,我听他说那把剪刀,怕说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久的。”
由来已久便对吗?主人公在这里显然跟“狂人”默默对话。
“我”听见有人在井边捣鬼,打开隔壁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出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读到这里,父亲好像又是没法摆脱记忆的受难者……山上的小屋里有一个人在呻吟,这个人好像在呼应她的父亲。然后就是小说最后一段: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不管“小屋”是什么,山上没有小屋。《山上的小屋》童话般的文字,只是山下的人们在困境中的绝望幻想。即使在微信、微博、facebook、推特的世界里,也依然会有“狂人”,觉得保卫自己的精神抽屉越来越困难。
在《山上的小屋》之前,残雪已经写过长篇《黄泥街》,用审丑意象的重复堆砌集合,比如泥巴、绳子、小虫、皮肤病等概括形容一个小镇上的“十年”风景。80年代后期,她又写了《苍老的浮云》《突围表演》等中长篇。90年代“先锋小说”步入低潮,倒是残雪,像吴亮说的“真正的先锋一往无前”,坚持不懈解读卡夫卡、博尔赫斯,也不断有新作探索,如《痕》《新生活》《断垣残壁里的风景》。残雪小说有不少英语、法语、日语的译本,在国外成为汉学研究的重要课本。一方面,她的文字意象颇受翻译小说影响,因此也比较容易为海外读者理解接受;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是80年代“先锋文学”的寂寞坚守者,一直在中国文学的边缘独行。2019年进了诺贝尔奖博彩公司的排名榜,或许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也不完全是幻想出来的“山上的小屋”。
残雪:《山上的小屋》,《人民文学》1985年第8期。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