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排好莱坞式的庸俗场景之前,小说做了两层铺垫。一是全面介绍劳改农场的环境、气氛,读来更符合写劳改的文学作品的特点。男主人公还是章永璘,告别马缨花五六年后,“文革”已经爆发,到劳改农场是二进宫,有经验,一来就是大组长,分管四个小组,64个犯人,今非昔比。
铺垫第二层是劳改犯们的春梦,《绿化树》里基本被忽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就大肆夸张渲染。男人憋得慌,就讲什么地方有女鬼,女劳犯经过时,大家注意力高度集中。男主人公的诗在外面还在被批判,而他也跟别的劳改队员一样,在晚上梦见女人。“这年我三十一岁了,从我发育成熟直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和女人的肉体有过实实在在的接触。”和马缨花那段,他不敢再回忆,想都不敢再想。正在这时,某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劳动之中,在芦苇丛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她在洗澡。……两脚踩着岸边的一团水草,挥动着滚圆的胳臂,用窝成勺子状的手掌撩起水洒在自己的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腰上、小腹上……她整个身躯丰满圆润,每一个部位都显示出有韧性、有力度的柔软。
阳光从两堵绿色的高墙中间直射下来,她的肌肤像绷紧的绸缎似的给人一种舒适的滑爽感和半透明的丝质感。尤其是她不停地抖动着的两肩和不停地颤动着的乳房,更闪耀着晶莹而温暖的光泽。而在高耸的乳房下面,是两弯迷人的阴影。
丝质感,阴影,光泽,像看卢浮宫的画,哪有田野偷窥的紧张慌乱?“她忘记了自己,我也忘记了自己。开始,我的眼睛总不自觉地朝她那个最隐秘的部位看。但一会儿,那整幅画面上仿佛升华出了一种什么东西打动了我。这里有一种超脱了令人厌恶的生活,甚至超脱了整个尘世的神话般的气氛,世界因为她而光彩起来……”
正在男主人看呆还要“升华”时,女人转过身来,一抬头,突然发现了“我”。“女人没有叫,也没有跑,反而站在那里。她并不急于穿衣服,却撂下手中的内裤,像是畏凉一样,两臂交叉地将两手搭在两肩上,正面向着我。”
这时男人基本上就犹豫了。“我心中涌起了一阵温柔的怜悯,想占有她的情欲渗进了企图保护她的男性的激情。”——后来我们知道当时女人的想法,才会俯看男人有时是多么自作多情。
“我”听到哨声赶紧逃走。当晚睡不着,反省自己所接受的各种文化,相信文明使“我”区别于动物,很为自己的能克制自豪。但是睁眼闭眼,只看见她那两臂交叉将两手搭在两肩的形象。
他们再次相遇是八年以后,1975年,小说从这里才正式开始。
八年间,黄香久结了两次婚,离了两次婚,当年进劳改队也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章永璘则入狱两次,出狱两次,现在又到农场继续劳动改造。
围绕着男女主人公,小说里出现了一批形形色色的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复员军人“哑巴”,原是学习积极分子,偶然捡到一大笔钱,被迫上交,做了英雄,人反而傻掉了。国民党军校毕业生周瑞成,被批斗时主动交代了一些老同学的材料,大概得罪了谁,之后一直被卡在监狱和劳改队,再申诉也没有用。40多岁就很苍老的马老婆子,16岁拒绝了一个贫农团长,就被划成地主,一直不能翻身,马老婆子还很怀念贫农团长。小说里还写北京知青黑子,他老婆何丽芳主动挑逗章永璘。支书曹学义,是张贤亮笔下很罕见的一个负面干部角色……
这些人物看上去都有原型,挤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因为读者们只关心男女主人公的那条“性”的线索,多少有点浪费张贤亮的劳改资料储备。也因为《绿化树》出名太快,作家再也没有沉下心来细写他的这类文学,这和莫言《红高粱》没写成长篇一样值得惋惜。
章永璘和黄香久的结婚,与其说是延续八年前丛林洗浴的春梦,不如说是残酷的现实生活需要。男主角在和罗宗祺谈心时已经清楚了,自己是为了有一个空间能够写东西而结婚的。“要在乱糟糟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中划出几平方公尺的清净土地给自己”,“潜心地思索其他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前景。”
但另一方面,章永璘又对所谓的婚姻、爱情保留着浪漫的想象。倒是女主人公心口如一,毫不隐瞒,在一起就是过日子。小说写求婚一段十分精彩。马老婆子安排,把“我”和黄香久关进一个房子。黄香久在看一本书,男的以为有话说了,把书拿过来一看,是《实用电工手册》。女的说是剪鞋样用的。男的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马老婆子跟你说了吗?”女的说:“说过了。”“怎么样?”女的就说:“咱们为什么不自己谈?”口气好像是讨论借钱一样。然后问清楚过往的历史,女人就表示同意。
男人正想用点亲密的举动表示一下,没想到女人马上又问:“那么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男人说现在有七八十块。女的说:“你咋就存了这么少钱?单身了这么多年。”然后女人笑着告诉他:“我还存下钱来着呢……”
五新婚之夜的意外
后来的问题,倒不是怎么过日子。
两间土房,经过“装修”成了不错的新房。新家一切很温馨,只是男人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不行”了。
“来吧。”她说。
我撩开被子,原来她这时和我在芦苇荡中见到的完全一样……
这是一片滚烫的沼泽,我在这一片沼泽地里滚爬;这是一座岩浆沸腾的火山,既壮观又使我恐惧;这是一只美丽的鹦鹉螺,它突然从室壁中伸出肉乎乎黏搭搭的触手,有力地缠住我拖向海底;这是一块附着在白珊瑚上的色彩绚丽的海绵,它拼命要吸干我身上所有的水分,以至我几乎虚脱;这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楼;这是海市蜃楼中的绿洲;这是童话中巨人的花园;这是一个最古老的童话,而最古老的童话又是最新鲜的,最为可望而不可即的……
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写“性”的文字,各种“艰辛探索”。从郁达夫《沉沦》偷窥“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的大腿”,到张爱玲写肥皂泡沫吸吮男人的手指;从王安忆《小城之恋》红军舞伴奏性爱搏斗,到张贤亮“国家地理杂志”一样的床上风景画面,到底哪一种新白话能够衔接《金瓶梅》传统同时又体现现代性?
张贤亮的性描写成功与否再说,章永璘的新婚之夜肯定失败。
男人说想喝水,女人说:“你不行,事儿还多得很!”……男人说对不起,“这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下一次再试试。”几天后,又“不行”。“‘你是不是有病?’她叹息了一声,问我。‘我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是因为长期压抑的缘故。’”男人解释:压抑是因为想问题太多。“那么,你想问题干啥?你看书干啥?想啊看啊顶啥用?”说来说去,提起了八年前的旧事,没想到黄香久说:“你为啥还提过去?你这个废人!半个人!”“八年前……哼哼!那天你要是扑上来,我马上把你交给王队长,让你加刑!那时候,我正想立功哩!”
当代中国小说里其实不止一次出现过男人性功能障碍的细节,《芙蓉镇》里有谷燕山,打仗留下残疾;韩少功《马桥词典》里的万玉,乡镇风流,其实也是“半个人”。不过作为小说核心情节渲染,还是比较少见。评论集《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汇集了批评界的各种不同意见:黄子平的文章题为《正面展开灵与肉的搏斗》;周惟波的文章标题是《章永璘是个伪君子》;许子东的文章是《在批评围困下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全书收了批评文章44篇,小说当时引起了广泛争议。
张贤亮写这些“床话”,似有真实体验,当然,象征意义更加明显:一个男人多年劳改,长期压抑,导致功能障碍,于是被人看不起,被家人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觉得成了一个废人,成了“半个人”。
六被压抑的,只有性吗?
就在男主角发现自己是“半个人”以后,小说突然进入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境界。
“我”骑的大青马陷入了泥淖。这时候,马突然说话了。先是指出说:“你结婚一个多月已经分床睡了,所以你害怕晚上,害怕回家。”然后跟主人公说:我是一匹骟马(被切除了生殖器的马)。为什么被骟呢?因为人类害怕马比他们聪明,所以要把我们阉割了。(害怕读书人思考吗)大青马的劝告是:“把你的知识和思想隐蔽起来吧,这样你才能保全你的性命。”
魔幻只是片段,大部分篇幅还是写实主义。男人依然“不行”,女人继续失望,但也无法离婚,家庭成了合作社。这样的婚姻给男主角带来了巨大精神压力,而精神压力当然又会转移到身体。“是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的名言出现在中国无用读书人口中极其反讽。某天村官曹学义给章永璘派了一个夜差,没想到拖拉机出故障,“我”半夜回村报告,亲眼见到曹书记走进了自己的家,而且马上就熄了灯。
男主角瘫倒在地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和空气当中的宋江对话,当然不敢杀“阎婆惜”。然后见到奥赛罗,也是一个杀妻的英雄。又见到孟子,重复一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又有庄子跑来告诉他“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后见到了马克思,讲了一通东西方人生哲学的异同,居然还使男主人公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就在书记进他房间,房间黑了灯的这段时间。
总而言之,小说家用了魔幻手法把自己的不少抽象思考硬塞在小说最关键的时空里,再联想男人与知识分子的象征关系,就是说有人正在受欺凌,知识分子只是梦见伟大的古人。
黄香久发现丈夫知道了她和书记的暧昧关系,在家里的态度变温柔了。不再责怪男人,甚至提议帮男人去看病,但是不愿离婚。
接下来,男人终于出现了转机。转机来得有意思,村里发大水,抗洪抢险,挡不住,眼看渠坝要垮,这时章永璘把自己当麻袋,勇敢下水堵缺口。乡亲们还以为是解放军来救灾。
这天晚上,女人也对他很好,“来,把脸贴在我胸口上”,结果就好了。
从“废人”复原的过程也有明显象征意义。抗洪抢险当然是革命行动,“我”平常是劳改犯人,是敌人,在革命行动当中为民立功,所以恢复了男人,也是人民一分子的身份。
小说最后部分越写越精彩,《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前面是庸俗的引子,新婚之夜“不行”才进入正题,洪水抢险以后才进入高潮。写夫妻吵架部分,可与《围城》相比。但《围城》只写普通夫妻矛盾,张贤亮笔下的男女之争,又有读书人与民众关系这一层隐喻。当男主角成为真正的“男人”之后,坚决要走,女人却真心相爱,又带着出轨的内疚,实在是传统、贤惠、美德的当代扭曲版。
一般来说,小说总有叙事角度优势,就是故事由谁讲,读者不自觉地会偏向谁。可这部小说到最后,读者既理解“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想着忧国忧民,也同情“女人的全部是男人”,全身心是绝望的传统温情。
张贤亮:《绿化树》,《十月》1984年第2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张贤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收获》1985年第5期;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本社编,黄子平、许子东等撰:《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