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亮《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一个知识分子的身心历程
1984年第2期北京《十月》期刊发表了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绿化树》,1985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张贤亮这两部小说是“伤痕—反思文学”中最重要最有艺术分量的作品。
张贤亮(1936—2014),生于南京,19岁从北京移居宁夏。1957年因为发表了诗歌《大风歌》被划为“右派”,在农场劳动改造前后22年。70年代末,他重新创作,短篇《邢老汉和狗的故事》很受圈内好评;《灵与肉》因为贯穿的“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的感谢苦难的姿态,被谢晋改编成电影《牧马人》,一度很受注目(2020年,中央电视台还在播放题为《灵与肉》的电视连续剧,剧情与小说原作已有很大出入)。不过,张贤亮真正的代表作是《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两部小说也是写劳改的文学作品的代表作。
孔子曰“食、色,性也”,张贤亮小说也有分工:《绿化树》写吃,写饥饿;《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写性,也是饥饿。
《绿化树》一开篇,一个25岁的年轻右派,高1.78米,体重88斤,瘦皮猴,坐了大车跨过一座桥,从一个劳改农场转到旁边另一个农场继续劳动改造。虽然都是西北高原,都是田野荒凉,村落残旧,但对主人公章永璘来说,这是他重获自由的一天。
太阳暖融融的。西山脚下又像往日好天气时一样,升腾起一片雾霭,把锯齿形的山峦涂抹上异常柔和的乳白色。天上没有云,蓝色的穹窿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而天的蓝色又极有层次,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淡下来,到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部分,就成了一片淡淡的青烟。
在天底下,裸露的田野黄得耀眼。这时,我身上酥酥地痒起来了。虱子感觉到了热气,开始从衣缝里欢快地爬出来。虱子在不咬人的时候,倒不失为一种可爱的动物,它使我不感到那么孤独与贫穷——还有种活生生的东西在抚摸我!我身上还养着点什么!
这段文字,直到“裸露的田野黄得耀眼”,看上去是一幅有层次、有色彩的油画,张贤亮的文笔有点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但是,突然“我身上酥酥地痒起来了”,黑色幽默瞬间解构了19世纪的油画。这段文字可以概括张贤亮小说的基本格局——看似庄严抒情,研读《资本论》,讴歌苦难历程(小说前言直接引用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序文),又在细节、文笔中调侃解构这种苦难的赞歌。如果套用张爱玲的句型,那就是“生活像一大片裸露的田野,身上爬着欢快的虱子”。
一饥饿与智慧、计谋、知识及生存策略的关系
《绿化树》写“吃”分三个阶段,先写饥饿与智慧、计谋、知识、生存策略的关系;然后写“吃”或者饥饿与人格尊严的关系;再往后就是“吃”与爱情的关系。
劳改制度曾是我们法治史上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绿化树》男主角章永璘回想自己在劳改农场,一见到炊事员,便会谦卑地、讨好地笑着,炊事员如果骂他“你这狗日的”,他觉得“亲昵的语气使我受宠若惊”。自1959年春天伙房不做干饭,只熬稀粥以后(记录时代),劳改农场兴起用大盆打饭的风气。因为炊事员舀汤速度快,用小口饭具汤汁就会滴回到桶里,无疑是个损失。用敞口饭具,脸盆太大,磕磕碰碰的不好往窗口里送,稀饭沾得满脸盆都是,得不偿失。所以,必须是比脸盆小而又比饭碗大的儿童洗脸用具。那时不少犯人想尽方法,叫家里人带儿童脸盆进来,而章永璘有创意思维,他用一个五磅装的美国“克林”奶粉罐头筒——特别说明:“这是我从资产阶级家庭继承下来的一笔财产。我用铁丝牢牢地在上面绕了一圈,拧成一个手柄,把它改装成带把的搪瓷缸,却比一般搪瓷缸大得多。它的口径虽然只有饭碗那么大,饭瓢外面沥沥拉拉的汤汁虽然牺牲了,但由于它的深度,由于用同等材料做成的容器以筒状容器的容量为最大这个物理和几何原理,总使炊事员看起来给我舀的饭要比给别人的少,所以每次舀饭时都要给我添一点。而这‘一点’,就比洒在外面的多得多。”章永璘为此专门做了测验,每次比用儿童脸盆的人多100毫升。
为了抵抗饥饿,男主角要用尽计谋、知识、策略。到了农场,他可以自食其力了,可是赶集时他又忍不住用欺诈的方法和老乡做买卖。但得意扬扬计谋得逞时,回家路上掉进冰河,骗来的黄萝卜丢了一半。小说写劳改农场炊事员最后一次多给了他两个黑馍馍,他不舍得吃,像宝贝一样地藏着,晚上和《资本论》一起放在枕头边。只要有这馍馍在,他就觉得不饿,心里踏实。可是第二天,这两个馍馍被老鼠偷走了。这时他感到了饥饿的恐惧。“饥饿会变成一种有重量、有体积的实体,在胃里横冲直闯;还会发出声音,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呼喊:要吃!要吃!要吃!……”
在和饥饿的斗争过程中,主人公反省“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就进入了饥饿的第二个层次,就是“吃”与人格、尊严的关系。
作为劳改犯,一方面,“轻蔑,我也忍受惯了,已经感觉不到人对我的轻蔑了”,所以被炊事员骂也很开心。劳改生活当中,只和外号“营业部主任”的另一“右派”较劲,就像阿q,闲人打不过,就跟王胡、小d争斗。但饥饿不仅压迫胃,也压迫神经。晚上睡觉时,“我的另一面开始活动了……深夜,是我最清醒的时刻”。
白天,我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我谄媚,我讨好,我妒忌,我耍各式各样的小聪明……但在黑夜,白天的种种卑贱和邪恶念头却使自己吃惊,就像朵连格莱看到被灵猫施了魔法的画像,看到了我灵魂被蒙上的灰尘;回忆在我的眼前默默地展开它的画卷,我审视这一天的生活,带着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我颤栗;我诅咒自己。
可怕的不是堕落,而是堕落的时候非常清醒。
假如王一生看到章永璘的反省,大概又会说:“‘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张贤亮的小说里,在劳改、老鼠、稗子面、虱子等细节之间,常常夹着普希金、道连·格雷、笛卡儿之类的文化符号。最重要的护身符,就是在极简单的行李当中还有一套《资本论》,晚上当枕头,白天真读。同样面对精神物质双重饥饿,《棋王》中有儒道互补,《绿化树》里有《资本论》。
二“吃”与爱情的关系
《绿化树》写“吃”的第三个层面,也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情节,就是“吃”与女人的关系。女主角外号“美国饭店”——“饭店”就是不少男人都能去的地方,“美国”代表着堕落、放荡。可是马缨花听到这个外号也不生气,好像只是个玩笑。她是一个20多岁的单亲妈咪,大家也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小孩两岁。小说里说她长得很漂亮,和男主角第一次见面,是一起在刨粪。男的刨粪,女的把粪砸碎,然后铺到地里去。
回想20世纪中国小说里有很多男女相会之处:涓生在会馆房间里给子君“上课”;郁达夫的男主角在贫民窟里同情女工;倪焕之见路上走过来的一美女,后来就成为他老婆;觉慧在自家花园亭子里开玩笑说要娶鸣凤;余永泽、林道静在天安门金水桥边一吻;老干部和张洁的女主角,在音乐厅门口手都不敢握;齐副师长找文工团女生到办公室,让她提意见;还有秦书田、胡玉音两个“牛鬼蛇神”,扫街时去捉奸,结果首次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一路发展到《绿化树》,匪夷所思(又十分现实),男女主角初次见面是在刨粪。之后,女人以请他帮修炉子为理由,找章永璘上她家。女人的家很温馨,男主角一进去就想起《叶甫盖尼·奥涅金》当中的诗句:“有个主妇,还有一罐牛肉白菜汤。”没想到女人真从锅里拿出来一个白面馍馍。男人惊起,推却了一阵,发现女人是诚心要他吃——
这确实是个死面馍馍,面雪白雪白,她一定箩过两道。因为是死面馍馍,所以很结实,有半斤多重,硬度和弹性如同垒球一样。我一点点地啃着、嚼着,啃着、嚼着……尽量表现得很斯文。我已经有四年没有吃过白面做的面食了——而我统共才活了二十五年。它宛如外面飘落的雪花,一进我的嘴就融化了。它没有经过发酵,还饱含着小麦花的芬芳,饱含着夏日的阳光,饱含着高原的令人心醉的泥土气,饱含着收割时的汗水,饱含着一切食物的原始的香味……忽然,我在上面发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指纹印!它就印在白面馍馍的表皮上,非常非常的清晰,从它的大小,我甚至能辨认出来它是个中指的指印。从纹路来看,它是一个“罗”,而不是“箕”,一圈一圈的,里面小,向外渐渐地扩大,如同春日湖塘上小鱼喋起的波纹。波纹又渐渐荡漾开去,荡漾开去……噗!我一颗清亮的泪水滴在手中的馍馍上了。……
她大概看见了那颗泪水。她不笑了,也不看我了,返身躺倒在炕上,搂着孩子,长叹一声:“唉——遭罪哩!”她的“唉”不是直线的,而是咏叹调式的。表现力丰富,同情和爱惜多于怜悯。她的叹息,打开了我泪水的闸门,在“营业部主任”作践我时没有流下的眼泪,这时无声地向外汹涌。我的喉头哽塞住了,手中的半个馍馍,怎么也咽不下去。土房里一时异常静谧。屋外,雪花偶尔地在纸窗上飘洒那么几片;炕上,孩子轻轻地吧唧着小嘴。而在我心底,却升起了威尔第《安魂曲》的宏大规律,尤其是《拯救我吧》那部分更回旋不已。啊,拯救我吧!拯救我吧……
这一大段文字,是20世纪“中国故事”中不可删节的一个片段。既说明食与色之写实/隐喻关系,又显示知识分子(垒球、威尔第歌剧)必须依靠来自劳动/人民的拯救(“饱含着高原的令人心醉的泥土气,饱含着收割时的汗水”)。“一会儿,她在炕上,幽幽地对孩子说:‘尔舍,你说:叔叔你放宽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说,你跟叔叔说:叔叔你放宽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这种爱情宣言,几乎就是《泰坦尼克号》里“youjump,ijump”的中国版。
问题是马缨花孤儿寡母,怎么能保证有吃的?年轻农民海喜喜,很喜欢马缨花,所以视“我”为情敌。“我”虽然瘦弱,但干活聪明,后来和海喜喜比试了一回,并不输人。劳动技能帮助“我”建立信心。另外还有一个瘸子保管员,也经常向“美国饭店”提供粮食增援,但他看到马缨花总是小心翼翼的。“美国饭店”的生态有点像芙蓉姐,瘸子保管员就像粮站站长,提供实际经济支持;海喜喜好像屠夫黎桂桂一样,体力好,人老实;但是乡村美女最后都心向落难书生,秦书田或者章永璘——当然这是落难书生及文青读者的白日梦。
再客观一点旁观,“美国饭店”同时欢迎海喜喜,招呼瘸子保管员并照顾章永璘(还不包括小说之前或之后的情节,小孩的父亲等),《海上花列传》《秋柳》中的“青楼家庭化”到了革命时代悄悄转变为温馨良善的“家庭化青楼”。还是落难书生与红尘女子的文学传统,以前是于质夫以启蒙同情名义想救海棠,现在是“绿化树”以人民的名义拯救知识分子(真正字面意思上从启蒙到“救亡”)。
吃了白馍馍以后,章永璘常常找理由来“美国饭店”。女人喜欢唱民歌,又有男人讲故事。某天“我突然地张开两臂把她搂进怀里。我听见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同时抬起头,用一种迷乱的眼光寻找着我的眼睛。但是我没敢让她看,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她脖子和肩胛的弯曲处。”为什么“我”没敢正视女人的眼睛,或者害怕有任何承诺?“……不到一分钟,她似乎觉得给我这些爱抚已经够了,陡然果断地挣脱了我的手臂,一只手还像掸灰尘一般在胸前一拂,红着脸,乜斜着惺忪迷离的眼睛看着我,用深情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行了,行了……你别干这个……干这个伤身子骨,你还是好好地念你的书吧!’”
写《绿化树》,张贤亮对于怎么在苦难记忆中处理男女关系还有些犹豫。所以让女人找了个传统的理由,推开眼前的柔弱男人。后来男人真的(假的?)常到“美国饭店”来念书。女人把有个男人在身旁正经读书,当作由童年时的印象形成的一个憧憬,一个美丽的梦,一个中国妇女的古老的幻想(带入史无前例的那个时代)。
“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过程,有时也出戏。男的动情说:“亲爱的,我爱你!”女的说不好听:“你要叫我‘肉肉’。”“那你叫我什么?”“我叫你‘狗狗’。”这时男人发现了距离,他想:“我能娶她作为妻子吗?我爱她不爱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冷静分析着自己的情感,在那轻柔似水、飘忽如梦的柔情下,原来不过是一种感恩,一种感激之情。”
三一代人的集体无意识
小说结尾得很匆忙,让男主人公很快解脱,并留下怀念。“情敌”海喜喜在逃亡前劝“我”和马缨花结婚。管理村子的谢队长假装追赶,其实放走了海喜喜,他也劝“我”和马缨花结婚。“我”毫无激情地把两人的建议转告女人。女人其实真爱章永璘,但也不愿拒绝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她对章永璘表白:“要不,你现时就把它拿去吧,嗯,你要的话,现时就把它拿去吧。”“它”是指女人身体。男人退却了:“我们还是等结婚以后吧。”女人说:“你放心吧!就是钢刀把我头砍断,我血身子还陪着你哩!”
此时叙事者就感慨:“有什么优雅的海誓山盟比这句带着荒原气息的、血淋淋的语言更能表达真挚的、永久的爱情呢?”
《绿化树》的结尾意味深长。先是男主角被“营业部主任”告发,调去别的劳改队,告别马缨花的时间也没有。之后又重新劳改,又坐监狱,20年以后才摆脱出来。“还是在那种多雪的春天,我和省文化厅的负责人及制片厂的同志,分乘两辆‘丰田’小轿车,带着一部根据我写的长篇小说拍摄的彩色宽银幕影片,到这个农场来举行答谢演出。”询问之下,谢队长找不到了;马缨花一直没有结婚,后来就去了青海,也再没有踪影。小说写:“深夜,我还是从设备很好的招待所里悄悄走出来。月色朦胧,夜凉如冰。我没有惊动司机,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一队的大路。”
这是“文革小说”常常出现的“重回故地”情节。
在这之后又加了一段,引起不少人争议。“一九八三年六月,我出席在首都北京召开的一次共和国重要会议。军乐队奏起庄严的国歌,我同国家和党的领导人,同来自全国各地各界有影响的人士一齐肃然起立,这时,我脑海里蓦然掠过了一个个我熟悉的形象。……他们,正是在祖国遍地生长着的‘绿化树’呀!那树皮虽然粗糙、枝叶却郁郁葱葱的‘绿化树’,才把祖国点缀得更加美丽!啊,我的遍布于大江南北的、美丽而圣洁的‘绿化树’啊!”
作为小说看,结尾是“蛇足”。但扬扬得意感谢苦难,也正体现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中国士大夫心态,也是知识分子想象中的干部/官员境界。
落难以后,“文革小说”里男女主人公都会被异性相救。但规律是,凡男主角叙事,最后救他的女人在帮他解脱灾难以后都会自动消失,如《绿化树》,如王蒙的《蝴蝶》等。反过来,如果第一主角是女的,男女之后会一直相守,比方说戴厚英的《人啊,人!》、古华的《芙蓉镇》。这个现象能够说明中国作家和读者之间一种怎样的集体无意识的默契?
张贤亮的文笔,有点俄罗斯荒凉风味,又常装饰欧洲文化符号,用《资本论》垫枕头,但骨子里还是充满一种传统士大夫的落难情怀,依然编织“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梦想。但是第二年,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已经出名的作家迅速解构这种士大夫梦想。直面惨淡的人生,人的一半是吃,还有另一半也不可回避。
四田野偷窥
《绿化树》中男女主人公初次见面是在田野里刨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则是女人野地沐浴,男主角无意中偷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