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棋王》
革命时代的儒道互补
一《棋王》的第一个层次:民以食为天
阿城(1949—)的《棋王》原载《上海文学》1984年第7期,阿城后来说这是他在云南做知青时写的,不经意被人传了出去。某日,一个好友向他推荐说,这个手抄本好像还不错,可以看看。阿城拿来一看:怎么像是我写的——当然,这是阿城的神聊,十分有趣,仅供参考。在北京的作家圈,阿城出了名地会讲故事。这倒有旁证,郑万隆说他们听阿城讲过“棋王”的故事,讲完以后大家说这倒可以写小说,于是就有了发表在《上海文学》的这个中篇。
《棋王》既不是写知青对命运的自艾自怜,也不是写知青对理想的神奇美化,而是首先把知青的特殊境遇与农民的日常生态,在“民以食为天”这个道理上联系起来,从而反衬了强调精神力量的“十年”政治环境的荒谬与失败。
上海《文汇报》1984年7月25日发表的《〈棋王〉过眼录》,可能是第一篇评论《棋王》的文章:
在踏上“征途”的月台上,并没有着意渲染口号声和哭声;农场里伙食清苦,油星宝贵,也听不见知青们如何抱怨苦叹。在那奇特的年代,青年人有多少奇特的雄心和奇特的遭遇,然而阿城,至少在《棋王》里,却既不激昂,也不呻吟,既不愤怒,也不戏谑。烈日、臭汗、饿鬼、香烟、粗话、破梦……城市学生与乡村现实的种种不协调,都脱离一切语气词、感叹号而平淡无奇地呈现。文雅的学生杀蛇待客,可怜巴巴地珍藏酱油饼,再讲讲海味作精神聚餐……种种本来可以用来自怜或者哭喊的细节,作者却写得若无其事,不厌其烦,甚至还有点津津乐道、带着欣赏的意味……
《棋王》的第一段第一句,后来被评论家李劼称为当代小说的最佳开局:“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既是高度象征,又是高度写实)
第一人称“我”,决定下乡去建设兵团,“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
车厢靠站台一边挤满了知青,在和家人道别,“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阳光和屁股,这又是写实,又是象征)就在冷清的车厢南面,“我”碰到了男主角王一生。两人都没什么家人来送,王一生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他摆下来,要下棋了。(这个历史环节,我有亲身经历。1970年4月1日上午11:08,当满载下乡知青的列车在上海北站启动那一刻,喇叭里响起了庄严的《东方红》乐曲,伴随着整个站台一大片哭喊声。我当时却没哭,因为我母亲不哭。她说:我送你两个哥哥去北京,去别的地方读书,我从来没哭过。多年后才知道4月1日是愚人节,中学同学们现在每年纪念)
小说一面介绍王一生痴迷下棋,在下乡火车的混乱环境下还要下棋,但同时又花了同等分量的笔墨写他对于“食”的虔诚。有同学问:你下棋可以不吃饭?王一生想了想,又摇摇头,说自己可不是这样。“我”告诉王一生,说曾经一天没吃东西。王一生便仔细盘问细节:后来什么时候吃东西的?吃的是什么?第二天又吃了什么?他对吃饭有一种类似于科学研究的态度。小说里写他在火车上吃盒饭一段,堪称经典:
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呷。……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
这段描写,文字本身好,场景也精彩,最简单的事情可以写出最复杂的意思。
王一生觉得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写的是“饿”,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里写的是“馋”。前者是庄严的生存需要,后者是奢侈的享受,甚至浪费。
因为在火车上下棋聊天,“我”和王一生交了朋友。下乡后,王一生来做客,小说这样写他的形象:“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
平淡朴素的文字中,“支”与“荡”这些动词,极其有力。
小说又写知青们杀蛇,欢天喜地聚餐,家境较富有的上海知青脚卵,拿出一点珍藏的固体酱油,大家都十分享受。《棋王》对知青的困苦生活,一点都没有抱怨,反而苦中作乐。和高晓声写李顺大、陈奂生异曲同工,都是写实加调侃,用一种对“食”的认真态度,将知青和农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棋王》暗示,知青没必要发那么多牢骚,农民一辈子都在乡下,怎么生活?“民以食为天”,是比“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更加重要的真理。
二《棋王》的第二个层次:棋与人生
“食”是小说的第一个层次。第二个层次则是棋与生的复杂关系,也就是精神与物质在人生当中的关系。很惊讶一个中篇小说敢触碰这么大的题目。王一生一方面否认下棋可以不吃饭,似乎物质生存是第一位的,但他又再三强调,“人生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所以外号“棋呆子”。“我”问王一生,你有什么忧?他说:“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既否认有“忧”,又需要下棋,下棋代表精神宣泄、文化追求、心理欲望。“伤痕—反思文学”,一般主人公落难,都有女人(异性)相救,如《芙蓉镇》《绿化树》等。《棋王》里也有拯救者,“我”的拯救者就是奇人王一生,王一生的拯救者就是一个捡烂纸的老头。他靠捡破旧的大字报(注意这个象征意义)为生,在小说里担任“智慧老人”的角色。老头不仅教下棋,还讲阴阳之道,说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
如此这般,阴阳之道知识变成棋艺乃至人生哲学。老头传给王一生最重要的祖传秘方其实是“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