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上级支持。当时的政策,文件的精神,还有县委杨书记,对她可谓非常“知音”,有裙带关系。
第二,李国香也需要下面有人支持。怎么找法?诀窍是到“鄙视链”最底端找积极分子。小说里就是那个“土改”以来好吃懒做的无赖汉王秋赦,一来因为懒惰或无能造成赤贫,这样的“弱者”最喜欢要重新分割成果的运动和革命。二来在政治运作上扶植低端,较容易培养亲信。王秋赦住在吊脚楼,生态心态全是阿q的正宗遗传。阿城后来为谢晋的电影剧本做编剧,大大地突出了王秋赦这个角色的社会意义。
第三,李国香的战术能够以少胜多,还在于她擅用经济和女人这两个罪名来打政治仗。经济和女人相加,必然引起群众不满。小说主观上批判李国香、王秋赦少数坏人迫害了胡玉音、支书、谷燕山等多数好人,客观上也证明了这种斗争方式有长久的民意和社会土壤。
小说第二章第四节,《鸡与猴》,写在集市戏台上召开群众大会。象征政治斗争如唱戏,权力斗争也要让广大群众当看客。王秋赦等民兵代表武装力量,明靶是右派秦书田,目标是通过批判刚刚发财的胡玉音,打击坐在群众席上的支书黎满庚和粮站主任。结果“男女关系”加“政治保护”加“经济不平等”,三合一的斗争方式大获全胜。胡玉音走投无路,会后慌忙把自己存的千元储蓄交给黎书记帮她保管,可是黎书记吃醋的老婆“五爪辣”以几个孩子的名义吵闹、警告,逼得黎满庚向领导自首……维护了纪律,背叛了爱情。
胡玉音被打成新富农以后,她的屠夫老公暴力抗争,结果被专政力量消灭。于是寡妇女主角一下降到了“鄙视链”最底层,和右派秦书田天天一起打扫青石板街。
知识分子在农村的改造是80年代小说的一个重大主题,其作品的数量可跟“十七年”的革命历史小说相比,但《芙蓉镇》里还是以民众胡玉音的受难为主,读书人秦书田装疯卖傻,想把右派身份改为坏分子,因为后者的罪要轻一些(黑色幽默)。
小说四章,开端、灾难、拯救、结局,第三章总是转折。这种转折以后在王蒙、张贤亮、张承志等作家笔下都会看到,但《芙蓉镇》的特色,就是通过捉奸、偷情而互相拯救。
原来“文革”初期,李国香一度也被批,不久又重新做官。造反派头头王秋赦,就要求她原谅,原谅原谅就原谅上了床。秦书田清晨和胡玉音一起扫街,发现了李国香和王秋赦的奸情,他们用了一堆稀家伙(脏东西)做埋伏,捉奸过程写得很详细——
“他们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第一次挨得这么近。”“秦书田个头高,半蹲下身子。胡玉音把腮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他们是在观察王秋赦中计,样子非常狼狈。“胡玉音竟像个小女孩似的拍着双手,咯咯地轻轻笑了起来。秦书田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捉住她的手,瞪了她一眼。秦书田的手热乎乎的,不觉的有一股暖流传到了胡玉音的身上,心上。”
这是秦书田第一次接触这个女人的手,共同捉奸过程成了他们恋情的触发点。象征意义上,这也是民众和读书人联合对付坏官与刁民。
秦书田与胡玉音关系的真正突破,在小说里某天夜晚,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两人扫街,衣服全湿,到一客栈,房里一片漆黑,两人各自脱衣服,然后突然想起对方没穿衣服,伸手不见五指之中,“爱情的枯树遇上风雨还会萌生出新枝嫩叶”。
改编电影时问题来了:两个人各自脱衣服,不大自然;而且一片漆黑,拍出来也看不见。所以谢晋片中设计的是姜文(秦书田的扮演者)去探望病中的刘晓庆(胡玉音的饰演者),女的盛了碗米豆腐,男的低头吃,女的深情看,音乐起,男的忽然醒悟了,伸手抓住对方的手,下面省略号……
由食物导致“性”的突破,我们以后还会在张贤亮《绿化树》、王安忆《小城之恋》《长恨歌》等小说中看到不少类似的“中国故事”。
小说结尾,云开雾散,黎书记、谷燕山高升,多数好人似乎都有好报,尤其是女主角,这是最容易让观众、读者进行“无意识内模仿”的投射对象。
三关于灾难的美好故事
《芙蓉镇》受到读者普遍好评,一是描写“十年”历史过程故事比较完整,甚至写到了运动前的“四清”;二是将复杂的形势斗争简化为善恶分明的道德对抗,少数坏人迫害多数好人的情节叙事,契合当时民众的心理宣泄需要。小说能够帮助刚刚经过“十年”的国人从纠结的灾难记忆中尽快走出来。《芙蓉镇》让人们自然而然认同才子美女主角,确定他们(自己)只是好人受害,对于灾难没有责任,所以也不需要忏悔,比较容易获得解脱。同时,“坏事变成好事”的意义结构又符合官员和知识分子的美好愿望。具体到女主角身上,运动以后,依然美丽,依然开豆腐店,依然生意好,依然有政治保护伞,而且屠夫老公换成了文化馆馆长,而且还有了一个叫谷军的男孩,真是不要太美满!至于反派,李国香继续升官,因为杨书记在保护她。王秋赦却发疯了,恶有恶报。当然,它也暗示了窃国者比窃珠宝者结局反而要好。连做反派也是底层最倒霉。
说到底,这部长篇社会学意义大于艺术价值,是当时国人对“四清”和“文革”的有选择的集体记忆和公众想象。记忆主要是前两章,想象主要是后两章。这种有选择的记忆和一厢情愿的想象,渗透了国人想赶紧解释并摆脱、忘却这段灾难历史的集体无意识。归根结底,《芙蓉镇》是一个关于灾难的美好故事。
20世纪90年代初在台北开会碰到古华,说他的小说很畅销,作家不无得意:“嗯,销量排第二,第一是《第二次握手》。”
参见许子东:《为了忘却的集体记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171—172页。
古华:《芙蓉镇》,1981年11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