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小说信息

1980(第1页,共2页)

字体:

汪曾祺《受戒》《大淖记事》

礼失求诸野

汪曾祺和张爱玲同年,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文坛,显然是个异数。汪曾祺既不属于当时两个最活跃的作家群体——“五七战士”(平反“右派”)和“知青一代”,也和梁斌、曲波、吴强、柳青、罗广斌等50年代作家截然不同。在《受戒》之前,汪曾祺已经写了30多年了。“十七年”中,大部分“从旧社会过来”的作家基本都不再写小说,“文革”后老作家们虽获平反,但除了巴金的散文有影响以外,其他人也都少有新作——唯独汪曾祺和杨绛。杨绛《洗澡》独树一帜,主要是选题精彩,与文学潮流关联不大。汪曾祺短篇也独具一格,却对后来寻根文学和文化小说产生深远影响。当时人们觉得汪曾祺像“出土文物”,拉开时间距离看,他却是80年代“为艺术而艺术”的一个代表,更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出生时家有田两千多亩,药店两家,房屋上千间,是非常富有的大地主。他从小就读桐城派古文,也看屠格涅夫的小说。19岁,汪曾祺考进西南联大,中文老师有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等。汪曾祺很早就开始接触存在主义等西方学说。1944年的小说《复仇》,主角是和尚,文字学《野草》,有一种刻意的诗体追求。50年代,汪曾祺在武汉、北京教书,做编辑。1958年他所在的《民间文学》杂志社,把他错划为右派。摘帽后,到北京京剧团。“文革”期间参加样板戏《沙家浜》的编剧,汪曾祺是唯一直接参与样板戏创作的当代知名作家。一般认为,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三人斗智一段,是所有八个样板戏当中最受群众喜爱的段落之一,这里就有汪曾祺的修改创作。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莫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原来的沪剧本:“摆出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砌起七星炉,全靠嘴一张。来者是客勤招待,照应两字谈不上。”汪曾祺后来说,核心是“人一走,茶就凉”,没有这一句,前面都是数字堆砌、废话,等于零,有了这句“人一走,茶就凉”,前面的堆砌就都有意思了。他后来在小说里也很讲究堆砌的技巧。

汪曾祺早年小说《羊舍一夕》,手稿全以毛笔书写。和沈从文的《会明》相似,写劳动者的快乐、朴素。不过他的早期小说,如《复仇》等,相当程度上是在1980年10月《受戒》发表后,重新被人回顾重视。所以,虽然汪曾祺是一个老作家,文学道路跨越四十载,但在文学史上,他是一个80年代的作家,他的作品的意义、影响首先属于80年代。

从小说内容看,汪曾祺著名的《受戒》和《大淖记事》却又和80年代初文坛潮流有很大反差。重读20世纪小说,百年来,近百部名作,竟有12部(篇)出现在1979年至1981年这三年——不仅时间上是个井喷期,内容上也都有相近的社会政治兴趣:或揭开“血统论”伤痕,或哭诉农民困苦,或对照跨时代干群关系,或想象改革中的官场斗争,即使写爱情,也放不下对革命(干部)的苦恋或屈服,再往后,我们还会读到社会政治斗争更广泛更尖锐的《芙蓉镇》《绿化树》《古船》……汪曾祺插在80年代的这些“中国故事”里,近看完全格格不入,远看又十分和谐。

一《受戒》:新和尚与小女孩的爱情

《受戒》篇尾标注写作时间是1980年8月12日,同时又说明在写43年前的一个梦,那就要回到1937年,作家17岁。《受戒》男女主角明子和小英子的年龄都很模糊,基本上是少男少女。汪曾祺的小说貌似脱离时代潮流,也拓展当代文学的题材空间,最突出的主角是个和尚。民国时期有许地山探索多种宗教之间的关系,以后我们还会读到张承志对伊斯兰教的政治热情,但总体来说,1949年以后涉及宗教的小说不多。从《红旗谱》到《白鹿原》,中国文学的主流毫无疑问是写农民,写乡土,在农民乡土当中写民族史诗。汪曾祺也写农民和乡土,可是他寻找的不是史诗,是底层世俗的充实与空灵,是一种男女情爱当中的“佛系”风景。虽不在主流,不是粗犷的史诗,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精品。

汪曾祺最令人瞩目的是文字与文体,他说自己是个文体家。陈思和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里说:“这种顺其自然的闲话文体表面上看来不像小说笔法,却尽到了小说叙事话语的功能。正是这种随意漫谈,自然地营造了小说的虚构世界。这个世界中人的生活方式是世俗的,然而又是率性自然的,它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同时又有一种超功利的潇洒与美。”洪子诚也认为汪曾祺“在‘散文化’小说的展开中,让叙述者的情致,自然地融贯、浸润在色调平淡的描述中。文字则简洁、质朴,但不缺乏幽默和典雅”。为了证明他们说得都对,我想更加具体地观察,汪曾祺的文字到底是怎么顺其自然、随意漫谈,到底是如何色调平淡、简洁质朴。

第一,汪曾祺喜欢用简单的数字来写景叙事。比如写庙:“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汪曾祺应该不是故意要编排数字游戏,但仅仅这一小段,读者看到一个、两棵、两边、三间、三世、四尺、六角门……

于是想起了汪曾祺崇拜的沈从文,《边城》的开篇是:“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沈从文是“五个一”,一小溪,一户人家,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而汪曾祺是一、两、两、三、三、四、六。都是中国画境界,似乎简朴而笨拙,但那是一种故意的笨拙。中国式的抒情传统,常常尚简约,不铺张。

再读汪曾祺: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然后,挑水,喂猪。

写小英子的父亲赵大伯能干:“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

这是汪曾祺在简单数字之外的第二个文字特点,不厌其烦地排比、堆砌短句。同样喜欢排比,王蒙是出了名的长句,汪曾祺是非常精彩的短句。

写赵大伯的女儿能干:“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一样一样,细细叨叨,句式极简,难字不少。

又写小明子画画:“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余光中曾经批评戴望舒《雨巷》形容词太多。闻一多的《死水》较多用动词形容,“绿成翡翠”,“锈出几瓣桃花”,“织一层罗绮”,“蒸出些云霞”,效果果然更强烈。在汪曾祺的短句里,有些是动词加名词: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有时候干脆就是名词的堆砌: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

以名词堆砌完成叙事,同时也构成意象,学术一点的说法,这叫“诗画同源”,通俗一点的解释,袁枚说是“大巧之朴”。

除了简单数字和短句堆砌,汪曾祺文体的第三个特点是,通篇啰里啰唆只是铺垫,关键动作极其简练。

《受戒》的故事,先说小明子要跟和尚舅舅出家,又写庙旁小英子一家普通农家生态,为大英子绣花,找明子来画画,明子怎么认赵大娘做干妈,明子跟小英子一起劳动,也不多说话。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