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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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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时才意识到《百合花》的主题,既不只是叙事者的细腻的女性视角,也不仅是歌颂战士勇敢或感激百姓奉献,《百合花》的核心,就是民众与革命的关系,一种能用“新婚被子”来象征来纪念的抒情关系。《剪辑错了的故事》延伸着这一主题,将《红旗谱》《红日》歌颂的民众与革命关系,放在《创业史》“大跃进”时间背景下(用高晓声的白描法)比较拷问。“三红”与“一创”的剪辑拼贴并置,制造了1979年反思文学的深刻。

“颠倒了,倒过来了……”老寿捏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喃喃着。这不,做工作不是真正为了老百姓,反要老百姓花了功夫,变着法儿让领导听着开心,看着满意。老百姓高兴不高兴,没人问了。老寿一想到这里,心里顿时害怕起来,吓得手脚都凉了。可不得了,咱这不是有点反领导的意思了吗?……甘书记劝我要听党的话,难道自己真的有了二心?“杀了头也不能有这个心啊!”老寿陡地站了起来,当即离了窝棚,当即走出梨园,当即找到支部书记老韩的家里,他要原原本本,向党反映自己的思想。

老寿去找村支书老韩,不料甘书记也在。老寿还没检讨,老韩已经尴尬地传达了甘书记的最新指示:以粮为纲,砍掉梨园。

“毁了!这下全毁了!”老寿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可是他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老韩说:“这事是上面有文的。”老寿说:“上面的文也得听听老百姓的。”老寿真的急了。

接下来第四段,《“大地啊!母亲”不是诗人创造的》。时间又回到1949年,淮海战役,百万大军捷报频传,老寿见到了副区长老甘,不敢认了,老甘“瘦落了形,眼窝塌下去了,腮帮子凹下去了,一脸黑茬茬的络腮胡子,围着一张干裂的嘴,裂开的血口子都发了黑”。甘区长一进门就召集开会,动员乡亲,部队要柴草。老寿很不含糊,就把自己家门口六棵枣树全部砍了,合成七担柴。老甘紧紧捏着老寿的膀子,眼里转着泪花,说:“将来我们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果园。不过现在,你还是留两棵给孩子们解解馋吧!”说话间,乡亲们挑的挑,扛的扛,都来了。大木柜,石榴树,旧水车,洋槐树,一个老大爷带了两个孩子,抬来了一副板,老大爷挤到老甘面前说:“咱没树,我有副寿材板,可行?”老甘没有说话,他环顾着大家,又仔细地看着一件件的东西,最后说道:“老少爷们,革命的衣食父母,你们对革命的贡献,党是不会忘记的。”

第五段,还是1958年,题目是《一味的梨呀!梨呀!哪像个革命的样子》。甘书记下来蹲点,带人要砍梨园,老寿求他们:“再等二十天,只要二十天,梨熟了再砍,啊?等梨下来了就砍,啊?麦子先下在树行间,不耽误啊!”“不行!”甘书记面容严肃,说道:“我们现在不是闹生产,这是闹革命!需要的时候,命都要豁上,你还是梨呀,梨呀!还是一个党员,像话吗?”

“不是闹生产,是闹革命”,这句话我们在梁生宝和杨书记那里也听过,当时困惑:到底是为了革命而打粮食,还是为了打粮食而革命?

老寿执迷不悟,最后被“搬了石头”(撤销生产队队委、梨园负责人的职务)。甘书记却摇头叹息道:“可见这场革命考人。他要向右倒,想拉也拉不住啊!”

小说一、三、五段,就是《创业史》以后的背景——“人民公社”“大跃进”;二、四段,写的是“三红”,尤其是《红日》当中的军民鱼水情。把《创业史》和“三红”剪辑在一起,居然就有了这么多时空错乱、因果颠倒的历史画面。既是革命主体的“意识流”反思中国道路,也是农民集体记忆对往事的神奇穿越。小说最后第六段从现实主义走向魔幻,出现了一场虚构的反侵略战争。老寿又在找老甘,“告辞了乡亲,直往西边的大山奔去。山哪!好高哦!老寿却头也不抬,只顾一步一步往上攀。”一片苍茫大地,到哪里去找老甘呢?“老甘哪!回来呀!咱有话对你说,咱有事跟你商量!”“回来呀!跟咱同患难的人!回来呀!为咱受煎熬的人!回来啊!咱们党的光荣!回来啊!咱们胜利的保证!”老寿嘶声地喊着……

这是民众对党的呼唤,也是茹志鹃对她1947年入党信念的不忘初心。可是老甘听不见,没找到。老寿回到村里,粮仓中弹,打仗了,附近又有敌人的伞兵。就在这时老甘回来了,老寿反而不接受领导了,有文也不听,不给吃的,周围又响起了枪声。

第七段——《这不是结尾》。又是1958年,乡亲们在庆祝炼出了钢铁,老寿颤巍巍地走出村去。小说最后一句是“结尾于一九七九年元月,老寿老甘重逢之时,互诉衷肠之际”。

三“自家人”的反思

茹志鹃的小说提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之前的军民血肉关系怎么会演变成后来的干群紧张矛盾?这篇小说的技巧看似简单,将“三红”和“一创”穿越并置——看运涛、江涛、沈振新、许云峰的浴血奋战,如何走向梁生宝、老寿和李顺大的农村生活?可以说,材料都是别人的,茹志鹃凭她1947年的入党信念,依据1958年写《百合花》的忠诚敏感,将这些文学/现实材料重新剪辑、拼贴,就使人们不仅看到几十年的伤痕,也使人们反思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这里的两个“人们”,有微妙的区别。伤痕是他人造成,反思却是自己有责。“伤痕文学”作为70年代末的一种文学现象,以《班主任》《伤痕》为代表,一开始就引来争议。因为几十年来习惯了文学必然歌颂,只能欢笑,突然要写悲剧,可以哭泣,这就形成了当代文学的一个转折。“伤痕文学”这个概念是旅美华裔学者许芥昱“在美国加州旧金山州立大学中共文学讨论会的讲话”最早使用——以一部艺术成就不高的小说的篇名,概括一个时期的文学趋势。对“伤痕文学”可有狭义和广义的理解,狭义的“伤痕文学”,特指70年代末一些以批判灾难后果、控诉人民生活苦难的作品。除了《班主任》《伤痕》,还有宗福先的《于无声处》、古华的《芙蓉镇》、张贤亮的《灵与肉》、宗璞的《我是谁》、冯骥才的《啊!》、从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莫应丰的《将军吟》、戴厚英的《人啊,人!》等。广义的“伤痕文学”,海外学界使用较多,大致包括1978—1985年的文学,也称之为“解冻文学”“暴露文学”,即包括所谓的“反思文学”。

“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确有微妙的区别。第一,在概念名称上,“伤痕”写病痛、症状,“反思”查病因、后遗症。第二,“伤痕文学”侧重农民、学生受害角度,“反思文学”带有官员干部的检讨忏悔成分。两类文学的共通点,就是高晓声《李顺大造屋》当中的一句插话——“自家人拆烂污,说多了也没意思”。“自家人”立场十分重要。《剪辑错了的故事》就是典型的以自己人的态度,来检讨1958年和1947年的时代关系。茹志鹃既写了经得起考验的红色经典,又在“文革”后留下“反思文学”的尖锐批判。这是一个跨越两个历史时期的作家,这是一位“穿着军装走进新时代的女战士”。后来,她的女儿王安忆走得更远了。王安忆最近有篇回忆她母亲的文章,标题是《他们的人性比我们深刻得多……》。

茹志鹃:《百合花》,《延河》1958年第3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茅盾:《谈最近的短篇小说》,《人民文学》1958年第6期。

茹志鹃:《剪辑错了的故事》,《人民文学》1979年第2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子张:《“他们的人性比我们深刻得多……”:王安忆说母亲茹志鹃》,《文汇报》2019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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