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妈妈,晓华受到歧视和冷遇。没见晓华回忆妈妈怎么被批斗,怎么被关押,她咬牙切齿的是自己当不了红卫兵。在当年下乡的火车上,16岁的小姑娘认识了容貌清秀的男知青苏小林。之后八年辽宁农村插队,小说写得很简单。这种插队或农场生活后来在史铁生、阿城、陈村、张承志甚至刘慈欣等人笔下,都是极其丰富的“中国故事”,但在卢新华笔下,八年生活基本上就两三件事。一是因为母亲的问题,连续几年王晓华申请入团不成功。二是她和苏小林的纯洁恋爱也有挫折,某天偷看小苏的日记,说县委为了提拔苏小林,要他中断和王晓华的恋爱。三是晓华在小学教书,也一直被人歧视。三件事合起来就是一件事:一旦家庭出身有了问题——就是“地富反坏右”、叛徒、内奸、特务、工贼、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等“黑n类”,子女的政治前途就立刻受影响,跌入“政治鄙视链”之底端。
转眼八年过去了,粉碎“四人帮”后,某日王晓华接到妈妈来信,说冤案已经昭雪,真相已经大白——原来不是“叛徒”。妈妈重新当了领导,但是生病了,这就回到了小说的开端。信是1977年2月来的,南下的火车是1978年春天,中间有一年的耽误,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小说中类似破绽不少。晓华回到上海,先说是搬了家,找到新地址,王校长已住院。这八年中间她一次也没回去过?而且“王校长”是谁?母亲跟女儿同姓?爸爸在哪里?这些人都姓王?算了,别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到医院,母亲当天上午去世了。
她发疯似的奔到2号房间,砰地一下推开门。一屋的人都猛然回过头来。她也不管这是些什么人,便用力拨开人群,挤到病床前,抖着双手揭起了盖在妈妈头上的白巾。
啊!这就是妈妈——已经分别了九年的妈妈!
啊!这就是妈妈——现在永远分别了的妈妈!
她的瘦削、青紫的脸裹在花白的头发里,额上深深的皱纹中隐映着一条条伤疤,而眼睛却还一动不动地安然半睁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妈妈!妈妈!妈妈……”她用一阵撕裂肺腑的叫喊,呼唤着那久已没有呼唤的称呼,“妈妈!你看看吧,看看吧,我回来了——妈妈……”
她猛烈地摇撼着妈妈的肩膀,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回答。
王晓华或者卢新华,《青春之歌》读多了,文风非常相似。王晓华在病房眼泪哭干时,突然看见苏小林。小说结尾,两人走到外滩,小林给晓华看妈妈临终写的日记——“虽然孩子的身上没有像我挨过那么多‘四人帮’的皮鞭,但我知道,孩子心上的伤痕也许比我还深得多。因此,我更盼望孩子能早点回来。我知道,我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但我还想努力再多撑几天,一定等到孩子回来……”
这不仅是点题,而且后来“伤痕”成了一个文学运动的代号。小说最早贴在复旦大学一年级墙报上,后来《人民文学》退稿,再后来《文汇报》全文刊出。当时《文汇报》一天才4—8版,《伤痕》占了其中一个整版,十分引人注目。发表以后,报社收到了1000多封来信。那不是网络时代,这么多读者来信不容易。其中不知有没有编辑制造的。之后,报纸又发表了大量评论。陈荒煤说:“从作品总的倾向来看,它能够激起广大群众对林彪、‘四人帮’仇恨的原因。这应该说是一个好的作品。”但是,当时批判林彪、“四人帮”的作品已经不少,为什么《伤痕》能够特别切中时代的泪点?
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血统论”。当代中国文学,“血统论”以正反不同形态一直存在。正面人物如贾湘农、沈振新、许云峰、卢嘉川、江华,大部分英雄都是工人出身,农民出身的都少,更不要说剥削阶级了。反面人物如冯老兰父子,《青春之歌》中的地主一家三代(包括小孩)等,也是血统遗传。林道静要切断和地主父亲的关系(有农民母亲的阶级基因),刘思扬必须造家庭的反,王晓华因母亲是叛徒,不能入团,不能恋爱。“十七年文学”和“十年文学”,都在无形当中或正或反地强调阶级斗争与家族血统的关系。问题的严重性是当时的人们没有足够意识到的,“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造反”,或者还是阶级斗争,“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必须代代相传的世袭的阶级斗争,在某种意义上已接近变相的种族斗争——社会成员不是因为自己的立场行为表现,而是因为自己不能选择的生理条件即家族血脉而被斗争。
小说并没有进一步写,假如叛徒是真的?假如王晓华母亲真是地主、资本家、刑事犯等,那么她女儿的命运会怎么样?
几十年过去了,“某二代”之类符号仍然在中国的现实及文学中到处存在,说明家庭背景(家族血统)始终还在社会上升阶梯或人才选拔机制中具有一定的影响。“假如王晓华的母亲真有历史问题……”《伤痕》当时不会马上进入这一步的反思。“伤痕文学”最重要的特征是击中时代泪点,一连串的呼喊就是泪点。“伤痕”作为文学现象,也是作者、评论者和读者无意间共同创造的。
在政治伦理、职业伦理和家庭伦理三者关系之中,从30年代的《家》,到50年代的《青春之歌》《红岩》等,政治伦理常常会战胜家庭伦理,职业伦理则被忽略。《伤痕》无意中是一个转折点,小说哭诉家庭伦理被政治伦理扼杀,实际上预示了家庭伦理会在后来几十年的中国(至少在文学中)超越政治伦理。当然,在这过程当中,职业伦理依然不受重视。
回头看伤痕文学的两篇代表作,艺术成就并未超越“十七年”,之所以能够“划时代”,关键还是无意中触及了当代中国文化发展中的关键问题。
许子东:《刘心武论:〈新时期小说主流〉之一章》,《文艺理论研究》,1987年4月,60页。“新时期小说主流”研究计划当时获国家教委资助,后来没有完成。
原稿这句是除夕的夜里窗外“墨一般漆黑”,发表时修改。
卢新华:《伤痕》,《文汇报》1978年8月11日。后收入《伤痕》,北京:中国文学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卢新华、刘心武、张洁等:《〈伤痕〉及其他:短篇小说和评论选》,北京:北京出版社,1978年,260—2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