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代表作是哪一部?
一有哪一部作品可以代表“十年”中国文学?
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回顾100年的“中国故事”,任何一个阶段都不能忽略。但是在为1966—1976年这“十年”选择代表作时,却碰到了困难。
老作家姚雪垠的《李自成》,本来是重要文学现象,“五四”以来,直到“十七年”,中国历来很发达的“历史演义”,一直相对空白。但“十年文革”当中,几乎所有知名作家都无法写作,唯姚雪垠获特许可以写长篇,小说里的李自成越来越“高大全”。先不说艺术方面的缺陷,别人都停笔,只有一个作家能写,好像高速上只有一辆车能走,这样概括这条路的风景,不大合适。
“十年”期间最著名的作家是浩然,《艳阳天》最多人阅读,但小说写在“文革”之前。新作《金光大道》倒是“文革”产品,为了体现当时的创作方针,男主角索性改名高大泉。可惜《金光大道》在浩然来说,也是大失水准,所以不宜作为这个时代的代表。
“文革”初金敬迈长篇《欧阳海之歌》风行一时,作品歌颂一位像雷锋、王杰一样的战士,紧要关头推开铁路上的一匹马,拯救了列车,牺牲了自己。英雄在火车头前推马的瞬间,小说写了很多页,一直不推,反反复复,古今中外,抚今追昔。不久《欧阳海之歌》和作者也被批判了,所以也无法算那个时代的代表。
最能代表“十年”文学成就的,当然是八部革命样板戏: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交响音乐《沙家浜》。但样板戏是京剧或舞剧,不是小说。其中《智取威虎山》是从小说改编而来,我们已经读了《林海雪原》。
“十年”期间,风起云涌,也有一些全新的小说,例如《虹南作战史》《牛田洋》等,真正的写作组创作。“十七年”的集体创作,是一个作家根据自己亲身经历写成初稿,出版社安排编辑或别的作家一起修改或者重写。“十年文革”中的集体创作,从一开始就是成立写作组,组员成分有比例规定,必须有工农兵代表,也有作家和领导。所以,作品从主题到人物、情节、语言,大家一起商量讨论,并听取领导包括最高领导的指示。不仅创作,连文学研究也必须集体进行。唯一的鲁迅研究,作者“石一歌”,其实是“十一个”人。
当然,在文学史上看,这样的写作是教训多于成绩,所以也不能说是“十年”文学的精华。
“十年”中还有一些地下写作,手抄本,当时不能发表,之后才见天日。比方说赵振开(北岛)的中篇《波动》,用不同人物的视角讲高干子弟恋爱。还有通俗文学性质的《少女之心》《第二次握手》等。较有艺术价值的是早期的朦胧诗人——郭路生(食指)、北岛等。还有一些小说如《公开的情书》《晚霞消失的时候》,我们会放在下一个阶段阅读。虽然“十年”里好作品不多,但是故事很多,这是上世纪“中国故事”最丰富最复杂的一个时期,所以后来描写这“十年”的好作品,非常之多。
二学术界对“十年”中国小说的探讨
学界比较流行的几本当代文学史,都没有忽略、躲避这“十年”中国小说的“艰辛探索”,不过探讨的角度和重点有所不同。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影响最大,其特点是比较注意“十年”与“十七年”的连续性——这个文学史书写策略,当时揭示了文化灾难与当代文学机制的因果关系,后来又符合将“前三十年”视为整体的意识形态话语。《走向“文革文学”》这一章,从1958年的文学运动讲起,先是毛泽东提出“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之后郭沫若、周扬又提出共产主义的文学艺术,主张文艺也要“大跃进”,等等。几年后,“大跃进”受挫。60年代初,国家实施一系列调整政策,包括文艺界,所以服务对象上,以最广大的人民群众代替工农兵,中间人物论、真实性都得到了强调。不过调整时间不久,1962年秋又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形势迅速变化,毛泽东批评说:“……许多共产党人热心提倡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艺术,却不热心提倡社会主义的艺术……”60年代初,已有一批小说、电影受到批判,电影有《北国江南》《林家铺子》《兵临城下》《早春二月》,小说有《保卫延安》《刘志丹》《三家巷》等。
到了关键的1966年,林彪委托江青召开发表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以下简称《纪要》),给“三红一创”等作品下了判词:“十几年来,真正歌颂工农兵的英雄人物,为工农兵服务的好的或者基本上好的作品也有,但是不多;不少是中间状态的作品;还有一批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从罗广斌自尽,柳青、曲波、吴强、杨沫都被批斗的形势看,这些红色经典很可能也属于“反党”“反社会主义”,或者最多是中间状态。《纪要》明确标示了一个文艺新时代,当时最通俗的说法就是“从《国际歌》到革命样板戏,这中间一百多年是一个空白”。(我们已经读了几十部20世纪中国小说,除了鲁迅小说以外,其他都在空白期,我们一直在读空白)
洪子诚的研究,文字平实,资料严密,少讲观点,多用证据。所以,现在虽然北京学界有一些研究当代文学的新人,企图“超克”80年代文艺思潮,努力发掘“社会主义文学”或“人民文艺”的历史意义甚至艺术价值,某些观点上已经几乎走向洪子诚的对立面,但仍然没有人公开批判《中国当代文学史》。大概一则是师道尊严,二则现在都是用话语理论做个案研究,个别观点可能吸引眼球配合形势,但还是很难挑战洪子诚一代学者对史料的大规模掌控能力。当然也因为这些史料掌控后面,有几代国人的真实生活经验。
洪子诚对“十年艰辛探索”很少直接评判,主要只是陈列事实:“从1966年7月开始,全国的文学刊物,除《解放军文艺》(1968年11月到1972年4月也曾一度停止出版)外,都被迫停刊,这包括由中国作协和上海作协分会主办的几份最有影响的刊物:《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收获》《上海文学》等。”
从1895年,报纸刊物成为文学主要载体以来,这是中国文学第一次全面失去基本的存在方式。即使从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角度看,这也是一种例外或发展。
不少省市的文学期刊,在1972年前后陆续复刊,但《诗刊》《人民文学》《文艺报》《上海文学》《文学评论》《收获》等则迟至1976年以后才得以恢复。例外中的例外,是“十年”当中也有一个新的文学期刊,就是1974年1月在上海创刊的《朝霞》。文学存在方式改变,知名写作者减少。后来第四次文代会,宣读过“十年”当中受迫害去世作家的名单——邓拓、叶以群、老舍、傅雷、周作人、司马文森、杨朔、丽尼、李广田、田汉、吴晗、赵树理、萧也牧、闻捷、邵荃麟、侯金镜、王任叔(巴人)、魏金枝、丰子恺、孟超等。这份名单至少还漏掉了陈梦家、罗广斌等。活着的作家,有发表资格的极少,如郭沫若、浩然、胡万春等。1972年以后,可以发表作品的人数有所增加,如李瑛、贺敬之、顾工、草明、张永枚、玛拉沁夫、茹志鹃、臧克家、姚雪垠等。也有一些年轻人在那个阶段开始写作,如莫应丰、张长弓、王小鹰、谌容、刘心武、徐刚、郑万隆、张抗抗等,不过他们在“文革”后出名,比较后悔早期的作品。
回看当代文学生产机制的几个特点,一是作家干部化,二是优渥的稿费制度,三是评论引导和集体创作。在“十年”中,绝大部分作家失去了干部身份,有的甚至连生活、生存的权利都受到影响。稿费待遇也消失了。当时的青年作家发表作品,因为反对资产阶级法权,所以放弃稿费。于是,当代文学生产机制损坏了三分之二,这是“十年”和“十七年”的不同。但是,再仔细观察,当时能参与写作组或样板戏剧组的人,其实等同具有高于一般干部的身份,因此也享有高于一般作家的待遇。上海的样板戏剧组,出入漂亮西式洋房,老人新人不同身份,军大衣一披,人们都要刮目相看。而集体创作,从作家与出版社合作,发展为工农兵写作班子。所以当代文学生产机制,在“十年”中看上去崩溃,核心要素还在,只是缩小了范围。
作家身份、发表阵地、文学环境出现了剧变,但“十年”与“十七年”的精神联系仍在,批斗罗广斌、曲波、杨沫的红卫兵们可能之前也受过《红岩》《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的教育。“‘文革’期间被称为‘样板’的作品,许多是对五六十年代或延安时期作品的修改或移植。‘文革’期间创作的小说、诗、戏剧,其艺术经验,也主要来自五六十年代。”“十七年”经典是善恶分明、英雄完美、反派丑恶、改造中间人物、情节紧张、语言通俗、主题鲜明等。到了革命样板戏,那就是善恶决然分明,英雄绝对完美,反派丑恶脸谱,不可以有中间人物,但情节还是要紧张,语言还是要通俗,主题更加鲜明。如果“十七年”文学创作要考虑生活“看上去怎样”“实际怎样”和“应该怎样”,“十年”只需要考虑“应该怎样”。以前是文艺为政治斗争服务,“十年”中文艺就是政治斗争。
三留恋样板戏,他们在留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