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一女多男”模式,“多男”总有不同社会身份代表不同政治力量,绝不重叠浪费。《青春之歌》里国民党胡局长、自由派余永泽和地下党卢嘉川也是“三个代表”。女主角“移情别恋”,不只是爱上别人,而是爱上了革命。所以,“革命恋爱小说”,某种程度上就是主人公像恋爱那样革命,这里“恋爱”可以是动词。
“革命”的目的原是权力利益再分配。“恋爱”——至少按照19世纪浪漫主义的定义,则是感情至上,非功利,不计代价,不怕牺牲。感情至上、不计功利、不怕牺牲地追求以革命名义的阶级斗争权力分配,《青春之歌》的这一特点,我们迟些还要讨论。
很长一段时间,林道静并不知道卢嘉川被捕牺牲,这时另一地下党人江华,负责联系指挥林道静。林道静因好友王晓燕帮忙,到定县她姑妈当校长的学校教书,可是却听了叛徒戴愉的错误指挥,发动学生去批斗虔诚信教的校长。出事以后,林道静离开,江华又安排她到一个地主家里做家教。地主宋贵堂和儿子宋郁彬,或明或暗都非常坏,甚至老地主打偷粮农民时,几岁的地主孙子也会在旁边叫好。杨沫想告知读者,龙生龙,凤生凤,地主的儿孙会打人。地主一家全坏,其他女佣、长工、车夫当然都是好人。有郑姓长工,仇恨林道静,因为林父曾害死郑长工的女儿。好在林道静母亲是穷人出身,所以小说强调她“有白骨头也有黑骨头”。以后讨论“伤痕文学”时我们会检讨“血统论”在当代中国的演变,其实50年代已有伏笔。
二《青春之歌》的“多么文体”
《青春之歌》的文笔比较学生腔。比如林道静在屋顶上看到了农民在田野里抢粮:“当她站在房上向四外望去时,啊,一种美妙的好像海市蜃楼的奇异景象立刻使得道静眼花缭乱了!那是什么?在黑黝黝的原野里,四面八方全闪起了万点灯火,正像美丽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眨动着她们动人的大眼睛。在不甚明亮的闪闪灯光中,有无数黑点在浮动。这不是幽灵,也不是萤火虫在夜风草莽中飞舞,而是觉醒了的农民像海燕一样正在暴风雨的海上搏斗……她太高兴了,她激动得几乎想大喊:‘啊,党,你是多么伟大啊……’”
《青春之歌》这种被当时青少年广泛模仿的文体,可以概括为“多么文体”。比方稍后林道静回北平,和好友王晓燕看到故宫,小说这样写:
那高大的黄色的琉璃瓦屋脊多么富于东方的艺术色彩;那奇伟庞大的角楼,更仿佛一尊尊古老的神像,庄严而又神秘地矗立在护城河上的夜空中,又是多么令人神往呵。
后来林道静被捕入狱,同牢房有一位化名郑瑾的党员,向她描绘了共产主义的幸福愿景:
道静听着,吃惊地望着她。啊,多么美丽的大眼睛呵,那里面荡漾着多么深邃的智慧和摄人灵魂的美呵!完全可以相信她是革命的同志了。而她给予自己的鼓励——也可以说是批评,又是多么深刻而真诚!道静忽然觉得心里是这样温暖、这样舒畅,好像一下子飞到了自由的世界。这样一个坚强的热情的革命同志就在自己的身边,够多么幸福呵。
出狱以后,林道静被发展入党,因为在狱中经受了考验。林道静说:“卢嘉川、江华,还有我刚入狱时遇到的林红,这三个人,我今生能够认识他们真是无上的光荣和骄傲。”林道静的心还在卢嘉川身上,“我愿意永远着等他。”她还写了一首诗给卢嘉川:“在漆黑的大风大雨的夜里,你是驰过长空迅疾的闪电。啊,多么勇猛!多么神奇!……你对着我微笑,默默地告诉我:你那勇敢的、艰苦的战斗事迹。我是多么幸福啊!”
但不久,组织上给她看了卢嘉川的遗书:“亲爱的小林……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很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不,还是不要说它的好……小林,更加努力地前进吧!更加奋发地锻炼自己吧!更加勇敢地为我们报仇吧!永远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不息吧!你的忠实的朋友热烈地为你祝福……”
小说描写读信时,林道静异常冷静,“她站在地上好像一座美丽的苍白的大理石塑像。”如果说最初女主角可能因为迷恋潇洒的卢嘉川而追求革命,那么在这之后,她就是因迷恋革命而恋爱朴实老练的江华——江华其实爱上林道静很久了,实际上等于领导向下级求爱。“一女多男”模式出现罕见的身份重复。小说结尾处,林道静跟随江华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
三以恋爱的态度来参加革命
杨联芬做过一番考察,“恋爱”本是日本传入的新词,中国文学向来称之为“情”(男女私情等),最初是传教士用“爱”或“恋爱”来对译love。国人最早使用“恋爱”一词,又是梁启超(1900年《饮冰室自由书》)。之后才有《爱之花》《恋爱奇谈》等小说,才有“恋爱自由”“自由恋爱”等“五四”关键词。厨川白村对“恋爱”有如下定义:“两性间的牺牲精神,往往为了恋人的关系,虽是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这种热烈的自己牺牲的至高的道德性之花,只有恋爱里面,才可能很鲜艳的产生。所以恋爱绝不是单为性欲的满足,也不是为子孙私有财产的让渡,也不是像拆白党的追蹑妇女的恶劣行为,完全是自然的崇高的最净化的一种现象。”
在“五四”语境里,“恋爱”被定义为浪漫、非功利、忠诚、不怕牺牲。《青春之歌》则将这种革命性的恋爱观,转化为对革命的恋爱态度。小说里描写的爱情,第一,好像浪漫,“一见钟情”,其实有无意识的选择。看到胡局长,一见无情。海边遇余永泽相爱,却经不起思想交流考验。忽然爱上卢嘉川,是形象魅力,更是思想吸引。第二,恋爱不顾利害功利。胡局长有钱,余永泽有学问,但是林道静宁可跟地下党员卢嘉川、江华在一起,没有好处,只有危险,不顾利害,这才是“恋爱”。第三,恋爱的底线和境界,就是忠诚。不能三心两意,更不容许背叛。第四,“恋爱”还要飞蛾扑火,无怨无悔。林道静和卢嘉川,kiss都没有,却痴情忠贞(直到看到遗书),然后又爱上新的同志。
以上“恋爱”四原则,就是林道静对革命的态度。30年代的左翼文学,一直有革命加恋爱的传统,这种“痴迷革命”的姿态,一路发展到林道静,演变成“恋爱”(动词)革命——林道静接受革命理论,也是“一见钟情”(阶级成分暗暗起作用吗?)。林道静参与革命,也是不为功利,不顾个人利害。林道静经历考验,处处体现对革命的忠诚。林道静对恋爱对革命也一样是终生不悔。就像瞿秋白评论丁玲“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纯就艺术价值而言,《青春之歌》显然无法列入20世纪中国文学100强,其文学史意义也不如“三红一创”。但这部小说的独特性,就在于有意无意地把现代文学的两个关键词和两条故事主线——“恋爱”和“革命”,以最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无缝衔接。
《青春之歌》的主要读者是五六十年代的青年。到了八九十年代,同样二三十岁的读者,却更欣赏余永泽的原型即张中行的散文(张中行、金克木、季羡林合称燕园三老),或者他们更为杨沫的儿子老鬼写的实录——知青苦难史的《血色黄昏》而感动。在这样的时候,《青春之歌》的作者会后悔吗?我想可能也不会,毕竟对杨沫来说,革命不是产业投资,也不仅是政治活动。革命,就是她的“恋爱”。在文学当中,人们常常不会后悔恋爱,《小团圆》不会,《青春之歌》也不会。
杨沫:《青春之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参见茅盾:《怎样评价〈青春之歌〉》,《中国青年》1959年第4期。
参见杨联芬:《“恋爱”之发生与现代文学观念变迁》,《中国社会科学》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