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波《林海雪原》
红色武侠小说
一革命历史小说也是通俗政治小说
在某种意义上,革命历史小说也是类型小说,只是“类型”的定义和侦探小说、武侠小说、爱情小说,或者一般的历史小说有所不同。再学术一点讲,“十七年”的革命历史小说其实是一种“通俗的政治小说”。
这里的“通俗”,却不只是追求娱乐,迎合读者欲望,以生产数量为荣。而是“先普及,后提高”,符合《讲话》精神,满足人民群众口味。这里的“政治”,也不是作家个人的政治观念,而是以文学为阶级斗争的工具,证明主流意识形态的合理性、合法性。“革命历史小说”的人物,通常善恶分明。但是人物善恶分明,并不只是“革命历史小说”的特点,而是几乎所有通俗文学的一般特征。要辨别一部作品是“通俗文学”还是“严肃文学”(都是中性概念),最简单的方法就看故事里面有没有绝对的“坏人”。“革命历史小说”与一般通俗文学的相通之处是“共创机制”:优先考虑大众需求,作品实际上是作家与读者(通过出版社编辑甚至宣传部门的中介)的共同创造。
“通俗革命小说”,又可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更强调“革命”,第二类更注重“通俗”。前一类无意中希望延续历史演义的风范格局,有时代脉络,打江山得天下是关键,《红旗谱》《红日》《红岩》,还有同类的《三家巷》等,都属此类。后一类有传奇的格式,有意追求侠义小说的趣味,故事紧凑,焦点具体,情节比人物更重要,代表作有《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苦菜花》等。其中《铁道游击队》是《红高粱》出现之前最成功的抗战文学。小说《烈火金刚》中有一段“肖飞买药”,也成为曲艺评书中的当代经典。曲波(1923—2002)的长篇《林海雪原》,1957年出版,则是革命小说追求通俗趣味与侠义风范的典范。
二《林海雪原》满足了国人对武侠文学的需要
陈平原的《千古文人侠客梦》,说一般武侠小说有三种场景:“……大的背景是‘江湖’,最主要的生活场景则有悬崖山洞、大漠荒原和寺院道观。”“这三者在相对于都市尘世、宫廷衙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都是王法鞭长莫及之处,是武侠小说所虚拟的法外世界、化外世界的具体体现。但三者在武侠小说中又各有其特殊功能,在不同层面上实现了生活场景的文学化,并共同构建了一个颇有审美价值的‘江湖世界’。”
先看第一种场景“悬崖山洞”,“悬崖和山洞因视点不同,可以是隆起,也可以是下陷,但在视觉效果上,无疑都是地平线的突然中断。”《林海雪原》虽然是红色小说,故事场景却处处体现武侠小说的基本规则。比如少剑波小分队第一个战斗目标——许大马棒的奶头山,小说这样描写:“乱石滩是四外全是陡立的大石山,把个奶头山围在核心。……东面是鹰嘴峰,峰上有一块大石头,活像鹰嘴。这山离奶头山最近,山脚下也不过百多步。可是立陡立陡,上面吊悬那块鹰嘴巨石,伸向奶头山,好像一个老鹰探过脑袋要去吃奶……山半腰,有一个大石缝,石缝旁有一个石头洞。洞口朝正面,正对喷水山……洞里边又有两个小洞。一个通往山上,叫通天洞,一直通向山顶的树林。一个向下,叫入地穴……”
这是一个采蘑菇老汉向小分队介绍地形(很多文学修辞?),后来小分队就从鹰嘴峰上用绳索飞荡到奶头山,从山上往下打,下面又用火力封锁,就在这奇峰异洞之中顺利歼灭敌匪。在真正的武侠小说中,这种悬崖山洞通常是静心习武、隔断人世之处;或者在打斗当中,这种绝境常常意味转机。《林海雪原》写奶头山一役,出击即胜,有点浪费了这么奇特的布景。
第二类场景是大漠荒原。再引陈平原:“武侠小说家之所以非要把侠客拉到大漠荒原不可,与其说出于实战的考虑,不如说是因为审美的需要。‘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李白《结客少年场行》),固然也是行侠……可于大漠荒原中纵横驰骋,方显出英雄本色。”
曲波写《林海雪原》是因为他亲身参加过这个剿匪行动,1946年4月,四野在黑龙江北部已取得军事胜利,但还有一些国民党军队残余,躲在牡丹江深山老林里,占据了一些地形险恶的地方。团参谋长少剑波带领的32人小分队,于是在冰雪世界里“纵横驰骋,方显出英雄本色”。作者就是203首长少剑波的原型。《林海雪原》出版时,曲波已经是一机部第一设计院副院长、二等残废军人。小说的细节或者虚构夸张,基本故事还是真人真事。
但奇妙的是,四野打了那么多战役,从东北打到广州(曲波自己也在辽沈战役中负伤),为什么不是那些决定中国命运的重大战役产生文学巨著,反而是一支小分队的行动被人们记得?为什么《林海雪原》会成为甚至比《红日》更为人所知的革命战争小说?不管主观上曲波有没有意识到,从接受效果看,《林海雪原》恰恰满足了50年代国人对武侠文学大漠荒原的怀念,不仅是正义之师,还有土匪侠客,还有滑雪打斗奇观。很少有一部小说,地理、气候、背景,对故事主题有这么直接的影响。1958年6月,小说以《奇袭虎狼窝》为名,被译成俄文。后来又改编成样板戏《智取威虎山》,这些篇名都不能像“林海雪原”一样,从字面上就道出小说的气氛、意境、温度和魅力。
三《林海雪原》红在哪里?
一般武侠小说在山崖绝境或大漠荒原打斗,也常会在荒村野店碰头。《林海雪原》也有两个荒僻边远的车站村落,在小说里成为和悬崖、雪原一样重要的场景。一是小说开篇,杉岚站被许大马棒“土匪”袭击。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章,因为等部队赶到杉岚站,已经一片惨景,令人胆寒。“村中央许家车马店门前广场上,摆着一口鲜血染红的大铡刀,血块凝结在刀床上,几个人的尸体,一段一段乱杂杂地垛在铡刀旁。有的是腿,有的是腰,有的是胸部,而每个尸体却都没有了头。”“内中有一个年轻的妇女,只穿一条裤衩,被破开肚子,内脏拖出十几步远,披头散发,两手紧握着拳,像是在厮打拼命时被残害的。”
武侠江湖的基本规则是习武之人不能对不会武功的凡人动手,否则就犯江湖大忌。许大马棒对干部和群众的恐怖屠杀,完全打破了武侠世界的底线,既不像正规军,也不如土匪。中国文学中,匪侠常常“一词两面”。小说写杉岚站惨景,就是伏笔,无论小分队后来在肉体上用什么方式消灭敌人,都有了道德依据。对于少剑波来说,整个行动也是一种私仇——被害地方干部,包括少剑波的姐姐鞠县长。“鞠县长和工作队的九个同志,被匪徒用一条大钢丝,穿通肩上的锁子骨,像穿鱼一样被穿在一起。”他们全部被杀,肝肠坠地,耳朵被割。
杉岚站之后,还有夹皮沟。在准备进攻座山雕、派遣杨子荣进入匪巢期间,小分队在夹皮沟发动群众。这里,不是农民,是伐木工人,很短时间内就被小分队组织起来。杉岚站与夹皮沟这两个冰雪世界中的边远村落,以不同方式显示小分队不仅勇武神奇,而且守纪律、帮百姓,救俘虏时,甚至连敌军官太太也救。而对手方,貌似有江湖气味,住奇峰异洞,称兄弟手足,齐上齐落,名字都是动物绰号,相貌也似绿林中鬼,但是他们无纪律、害百姓,乱睡女人,实际上打破了土匪的底线。
《林海雪原》虽有武侠情节(对读者来说是“武侠情结”),但是有三点保证这是一种红色的武侠:一是善恶分明,没有转变,没有折中;二是对民众态度决然不同,或扶助,或伤害;三是溃败的军官,行为还不如土匪。这三条红色底线,在50年代几乎所有的革命历史小说里普遍存在,在今天的各种电视剧里也贯穿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