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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一天

1952年3月22日的巴金日记

一巴金在朝鲜战场

1952年3月22日的巴金日记,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巴金全集》第25卷《赴朝日记》的第一部分,这一卷里还收录了1960年的《成都日记》、1962年的《上海日记》等。巴金(1904—2005)的日记基本上也是记事为主,写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发表。《赴朝日记》的第二篇是1952年3月16日,记载巴金坐车跨过鸭绿江,“江水碧绿,水面荡漾着微波。除了桥上炸痕外,看不见战争痕迹……车行不到一小时,就看见美国暴行的罪证,公路旁的房屋几乎是片瓦不存。”短短几句话,可见作家在50年代初,真心实意与志愿军、与新政权站在一起。

这是3月22日的日记。

晨六时五十五分起,七点半下山,饭后开会讨论让彭总解答的问题,和对王、丁二位报告的意见。

志愿军王部长和丁处长,一天前给作家们做了几个小时的战争形势报告。

十时半汽车来接我们,坐在卡车中。到山下大洞内三反办公室,等了一刻钟,彭总进来,亲切慈祥有如长者对子弟,第一句话:“你们都武装起来了。”“你们里头有好几个花木兰。”“你们过鸭绿江有什么感想?”谈话深入浅出,深刻、具体、全面。

彭德怀当时是志愿军总司令,比巴金大六岁,此处“有如长者”,是比较尊敬的说法。“谈话中甘政委和宋副司令也进来了。彭总讲完后宋、甘也讲了些话。宋司令讲到欢迎。彭总说:‘我虽然没有说欢迎,可是我心里头是欢迎的。’甘政委讲话时喜欢笑。会后彭总留我们吃饭,和彭总谈了几句话。又和甘政委谈了一阵,很感动。三时吃饭,有火锅。饭后在洞口休息,洞外大雪,寒风扑面。”

1952年,战争其实已经进入胶着状态。战争初期,1951年初,志愿军曾经占领过汉城。后来因为归还战俘等问题,双方争执,停火协议签不下来。“一条大河波浪宽”——电影《上甘岭》的故事,就发生在朝鲜战争的后半段。天冷冬装不足,也影响了战事的进展。

洞中非常暖,回到洞内候五时半才放映电影,共放映《海鹰号遇难记》和《团结起来到明天》二片。晚会结束,坐卓部长小吉普回到宿舍山下。卓部长把手电借给我。雪尚未止,满山满地一片白色。我和白朗在山下叫赵国忠专接我们。山下积雪甚厚,胶鞋底很滑,全靠赵分段拉我们上山。刚到山上,看见山下灯光,知道别的同志们回来。休息片刻,看钟不过九点五十分。读俄文到十点一刻睡。睡前写了一封家信。

以上是3月22日巴金日记全文,日记简略记述体验前线生活的作家们获得首长接见,然后吃火锅、看电影,气氛融洽。这是一个终生信仰无政府主义的作家,在短时间里就成为“同志”,放在历史进程中看,还是有特别意义。巴金十来年后被批为“黑老k”,散文《怀念萧珊》写到他和妻子“文革”中早上醒来,互相绝望感叹,“日子难过啊!”他去朝鲜的成果,是小说《团圆》,后来改编成著名电影《英雄儿女》,王成一句“向我开炮”,几乎是“五四”作家所写的唯一一篇红色经典。“十七年”间,巴金是上海作协主席,还兼有政协和人大的工作,他的一些散文记载整天忙着,到机场接外宾,参加各种联欢活动,还有各种政治会议。对巴金来说,干部的工作比作家的职责更繁忙,更紧迫。《团圆》也是巴金在1949年以后最重要的小说作品。

二50年代老作家的生活常态

这不是巴金一个人的情况,而是50年代大部分知名作家的普遍情况。曹禺和老舍,40年代后期都在海外,听到中国的消息,先后回国。曹禺后来成为中国文联的执行主席、北京市文联主席、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但是他在50年代却写不出新戏,十分苦恼,一度只能反复修改早年的《雷雨》《日出》,将鲁大海、方达生改成地下党,等等。

茅盾身为文化部部长和中国作协主席,第一次文代会以后,再也没有长篇、中篇创作。50年代中期,写过一些文学评论,把文学发展概括成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学术价值有限。叶圣陶是教育部副部长,他也不再写那些批判小市民、解剖知识分子的小说,和一级作家张天翼一样,转型儿童文学。比较勤奋的“五四”作家是冰心和老舍。冰心写了不少出国访问的游记,一贯光明,一片冰心,对新中国儿童教育颇有贡献。老舍1953年当选为作协副主席,不断有话剧新作,最出名的是《茶馆》,我们在60年代会专门讲老舍的一天。说是老作家,其实“巴、老、曹”在50年代也就四五十岁,和王蒙一代在“文革”后创作爆发的年龄差不多,比现在几乎每年有长篇新作的贾平凹、王安忆等还要年轻。可是“五四”“老作家”做了领导,地位崇高,接见外宾、主持会议、视察前线,当然也起到“文艺军队”的作用,但作品是几乎没有了。

洪子诚将40年代较有文学成就的张爱玲、钱锺书、师陀、巴金、沈从文、沙汀、萧红、路翎、丁玲等,称为“中心作家”(虽然都曾以各种不同方式被“中心”抛离)。“中心”场域很快被从解放区过来的“主流作家”所取代。《中国当代文学概说》详细列表,列出柳青、赵树理、梁斌、杨沫、吴强、茹志鹃、浩然等31位“主流作家”的籍贯、学历、革命经历和主要作品,以分析这些作家的“文化性格”,这份很有结构主义阅读效果的图表没有收入北大出版社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从表格上,人们可以看到几个有意思的现象:

第一,解放区的作家,大都出身山西、陕西、河北、山东等西北或中原地区,和“五四”一代江浙东南沿海及四川作家较多,恰成对照。这种作家地域的转换,使文学思潮文学创作,从注重学识、才情、灵感、文化传统转变到强调政治意识、乡土经验、现实斗争策略。文学家的这种地域转变也和中国革命的实际进程有关。当时老一辈革命家大都来自湖南、江浙,中年干部不少来自北方。前些年有一届党代会后,好事传媒统计政治局成员的籍贯分布,发现山东等北方省份最多,沿海地区较少,广东好像一个都没有——当然,这里有不少偶然因素,不说明什么问题。如果读者有兴趣,对于王蒙、张炜、张承志、莫言、余华、贾平凹、陈忠实、王安忆、韩少功、阎连科等当代作家也做一个地域、籍贯的统计,或许也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线索。形象一点概括,现代作家是“文学北伐”,当代文学是“革命南下”。

第二,显而易见的共同点,这些作家的主要经历都是基层革命工作,有记者(马烽、杜鹏程)、邮递员(李准)、教师(赵树理、周立波)、军人(吴强)、文工团(王汶石、茹志鹃)等,大部分都曾有文宣工作经验。以《小二黑结婚》的标准看,他们都是先做村长、区长级别的革命官员,然后才成为作家。所以“作家干部化”,对这些50年代“主流作家”而言,顺理成章。

第三,这些基层“官员”,一不靠“捐”,二不依“考”。和“五四”作家很多留学海归或是大学教授不同,50年代作家平均学历较低,除了周立波当过“鲁艺”教员,赵树理、李准做过中小学教师,贺敬之、张光年在革命大学兼过课外,其他作家和高等学历大学教育没有关系。但他们的底层经验、斗争经历远远超过他们的知识文凭和外文能力——这种情况甚至延续到80年代以后,社会经验多于学识修养成为中国当代作家的一个基本特点,例外不多。

第四,这些作家常常一本书出名,长篇多靠集体创作机制,但独特的生活经验有限,艺术上后续乏力。于是便形成了“十七年”特殊的文学史现象:有名作,无名家,作品大于作家。当代文学史,需按题材归类,无法以流派分梳。

50年代的文学生产环境有几个特点:第一,是作协体制。第二,五六十年代特殊的稿费和版税制度。第三,生产机制中的文艺论争和文学批判。

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被列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教材系列”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作者洪子诚采用“一体化”的说法:“‘当代文学’这一文学时间,是‘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一体化’趋向的全面实现,到这种‘一体化’的解体的文学时期。”在另一篇论文里,洪子诚解释“一体化”的概念,认为当时“存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文学世界对文学生产的各个环节加以统一的规范、管理,是国家这一时期思想文化治理的自觉制度,并产生了可观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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