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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青楼小说,除了《海上花列传》式的“近真”,也有《花月痕》式的“溢美”,从交易出发最后收获真情。现代版“从饭票出发却找到爱情”的传奇,就是《倾城之恋》。傅雷在称赞《金锁记》的同时曾批评《倾城之恋》“华彩胜过了骨干”,“两个主角的缺陷,也就是作品本身的缺陷”。张爱玲的爱情故事大都悲观绝望,《倾城之恋》是一个例外。在现实层面上,当然也是白日梦:刚刚跳舞认识就买头等船票,马上入住男人付钱的浅水湾高级酒店,这段感情游戏一开局就不平等。张爱玲写白流苏的上海旧家庭,亲戚排斥母亲不帮,这就把女主角在香港寻找饭票之旅合理化了。没有退路,她才跑上阁楼,对着镜子阴阴一笑,然后出征。

在《伤逝》《创造》《家》《春风沉醉的晚上》等作品中,“五四”小说的基本爱情模式已经一再重复——男的总是思想进步的才子(凌吉士思想不进步,就被莎菲女士“飞”了);男人穷,他的性苦闷才值得同情。怎么吸引女性?当然主要靠文化,男人相貌并不重要。女人必须玉洁冰清。基本上男人在讲他看什么书,女人就在旁边睁大了美丽的眼睛,点头,仔细倾听……

《倾城之恋》也有这样的场面。华侨商人范柳原花钱把28岁的女人白流苏从上海请来香港浅水湾,住进海景房,先吃饭后跳舞。男人说:“我要你懂得我!”女人低下头来说:“我懂得,我懂得。”然后两个人就到夜晚的花园里,来这里本来就可以kiss了,“流苏愿意试试看。在某种范围内,她什么都愿意。”可是,男主角觉得,只靠钱来拍拖,胜之不武,所以他还要模仿一下“五四”文人的恋爱方式,便将白流苏带到了一个荒凉的断墙下面,讲了一番“地老天荒,执子之手”等《诗经》金句。这种场面在“五四”爱情小说里常见,没有见过的是女主角的心理独白——

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然而那倒也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总还是结婚、找房子、置家具、雇佣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

这段话“放在整个现代文学史上看,是女主人公觉悟的一个小降低,却是女性主义创作的一个大飞跃”。“五四”的爱情小说灌入了太多启蒙内容,使命就是教人、救人,男主角或者作家经常看不到女主角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只觉得女主角睁大美丽的眼睛,在听他讲民主自由、个性解放……男主角或者作家看不见女性曲折压抑的情欲,也看不到女人睁大美丽眼睛温柔点头时,其实可能在考虑更实际的饭票、衣服等人生问题。子君当年听涓生讲雪莱、拜伦时,是不是也会脑子里闪过——这个男人将来住哪里?女作家下笔就视野不同,《莎菲女士的日记》写了女人浪漫主义的性欲,《倾城之恋》写了女人现实主义的心理。为什么女性的这些平凡的欲望心思,才华洋溢要救人救世的男主角们却看不到呢?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小说最后靠了香港倾城的这个外力(实际上不大可能发生的条件),促使男女主角在爱情方面从互相算计到同病相怜。作家告诉读者,这也不是天长地久,也许十年八年。但已经可以使不少张爱玲的读者感到欣慰,毕竟这是她笔下唯一的一次happyending。

《倾城之恋》除了挑战“五四”以来的爱情小说模式以外,还有一个特点值得讨论:一般爱情小说都是男女主角一见钟情,然后因为家庭、阶级、民族或者其他社会因素的阻碍而导致悲剧。男女是冲突的一方,外界压力是另一方,这是不少爱情文学的基本格式。然而《倾城之恋》并没有明显外力在反对他们,戏剧冲突就发生在男女之间。冲突是什么?表面看,女方追求长期饭票,男方貌似花花公子,好像是一场食与色的斗争。难道“食、色,性也”,真的男女有别?女的比较看重社会条件,比如财产、知识、稳重、可靠、才能、气度,男的更加关注外在生理因素,比如美貌、仪态、善良、身材、气质。可是这种“食色性也,男女有别”的情况,其实也是男权社会的历史后果。《倾城之恋》承接了这些后果,又颠覆了这种后果。仔细读小说,我们发现女主角目标明确,手段不拘,男主角只贪过程,意图不明。在感情博弈过程中,男人处处占优势,但最后女方达到了结婚的目标,所以这是一场男女爱情战争当中以弱胜强,又达到双赢的典型战例,难怪读者们一直喜欢。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社,1979年,405页。

高全之:《飞蛾投火的盲目与清醒:比较阅读〈金瓶梅〉与〈第一炉香〉》,《张爱玲学》,台北:麦田出版社,2008年,49—64页。

“……美丽的对话,真真假假的捉迷藏,都在心的浮面飘滑;吸引,挑逗,无伤大体的攻守战,遮饰着虚伪。男人是一片空虚的心,不想真正找着落的心……总之,《倾城之恋》的华彩胜过了骨干;两个主角的缺陷,也就是作品本身的缺陷。”迅雨:《论张爱玲的小说》,《万象》第3卷第11期,1944年5月。

张爱玲:《倾城之恋》,《传奇》增订版,上海:山河图书公司,1946年,171页。

同上,172页。

许子东:《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1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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