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第一炉香》《倾城之恋》
张爱玲的香港传奇
1941年,丁玲在延安最重要的文化期刊上发表了《我在霞村的时候》,两年以后,另一个中国现代最重要的女作家,在日据上海的鸳鸯蝴蝶派杂志上发表了《沉香屑·第一炉香》。前者写慰安妇做间谍,回延安养病;后者写上海女生在香港半山豪宅自愿从娼。两部作品,内容南辕北辙,手法完全不同,却都是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精品,而且两个故事居然也不无相通之处。为了革命养病,今后再到前线“做同样的工作”也好,为了虚荣或婚姻,为姑妈找男人为丈夫找钱也好,女性身体在男性压力下又被迫又自愿的特殊挣扎和困境却是相同的。而且,莎菲女士和薇龙小姐所倾心的男人,竟然也有惊人相似之处,或是南洋归来的侨生,或是香港贵族子弟,都是生理/精神上的混血,都有令女人心动的颜值、风度以及花花公子的本性(在其他现代文学作品中,这样的男人很难寻找)。20世纪中国小说系列,选择重读张爱玲(1920—1995)的四篇早期作品,《第一炉香》和《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笔下的香港传奇,《金锁记》和《红玫瑰与白玫瑰》则是张爱玲讲述的上海故事。
一大城市里的“堕落女性”
《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第一部小说,初载于1943年的《紫罗兰》杂志,是张爱玲早期代表作。《第一炉香》可与曹禺的剧本《日出》、张恨水的长篇《啼笑因缘》并置阅读,几部作品都写美丽的女人在大都市里的堕落。这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尤其是城市文学的常见故事,即便是享受都市文明的新感觉派(如《上海的狐步舞》)也不例外。然而,都写女人在都市堕落,《日出》《啼笑因缘》和《第一炉香》在写法上有明显差别——某种具有文学史意义的差别。
假定“一个本来纯洁、朴素、弱势的美女,为了金钱等利益屈从一个她不喜欢的有权势男人”是“堕落”的标志和过程(这个“堕落”要加引号,因为其定义可能是男性中心主义的观点),那么《日出》叙述堕落的过程“略前详后”。前面陈白露结婚,失恋,到大城市做舞女、明星,后来变成交际花,都只用几句台词简略交代,但是“堕落”的后果,交际花的悲惨结局,却详尽描绘。豪华酒店,花天酒地,应付各种男人,最后欠债,被迫吞药。最后她的台词: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观众对女主人公充满同情,觉得她是一个无辜的被侮辱被损害者。既然她是无辜的受害者,眼前悲剧应该由谁负责?当然就是社会,罪恶的大城市,这是左翼文学主流的声音。
张恨水《啼笑因缘》里的卖唱女凤喜,已和书生樊家树在一起,又贪图钱财跟了军阀,虽有一定胁迫性,也有一点自愿成分。军阀把她骗到家里,然后手举存折跪下,凤喜先是拒绝,最后一笑接受。有侠客在窗外,也没法再救她。正因为女主人公对自己的堕落有一定责任,所以之后她受到虐待,甚至发疯,读者的感受就比较复杂,有同情,又有谴责——此乃通俗小说的基本功能,先让读者迷醉白日梦,再提醒大家不可模仿,有一个道德教育的框架底线。所以《啼笑因缘》写女人在城里堕落,是“详前详后”,全过程一个环节也不少。
在这样的文学史背景下,张爱玲《第一炉香》的叙事方法却是“详前略后”,因此同样的故事却显示了不同的意义。
二《第一炉香》:女学生“自愿从娼”的故事
葛薇龙从一个恳求香港姑妈赞助学费的上海姑娘,一步一步自愿地走进了堕落的结局,中间经过了至少四个选择。
第一步,明知姑妈家里风气不正,仍然住进去。第二步,睡房里这么多衣服,提醒她:“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摆明是要她充当学生以外的角色,但她陶醉于美丽衣服的华尔兹舞,对自己说“看看也好”!第三步,姑妈老相好司徒协,突然套个金刚石手镯给薇龙,显示她在姑妈家的培训期结束了,it'stimetowork。薇龙还是不舍得离开香港,接下来就和混血靓仔乔琪乔感情赌博。这三步选择,我在北京和香港的课堂上做过调查,大部分学生都认为会走下去,“看看也好”。可是到了第四步,为了挽救名声而嫁给花花公子,还要帮姑妈勾引其他男人,这个荒唐结局是人人都害怕的——但它又是前面几步的合理发展。
夏志清这句评论被不少人引用:“人的灵魂通常都是给虚荣心和欲望支撑着的,把支撑拿走以后,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张爱玲的题材。”在我读来,《第一炉香》的结尾就是《日出》的开端,几年以后,薇龙就是陈白露。张爱玲的“详前略后”,使得她的小说一开始就有别于左翼主流文学和鸳鸯蝴蝶派。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是李鸿章的女婿,张爱玲的家庭背景是所谓“最后的贵族”——衰败、破落、腐朽,但又有不少别人没有的、令她留恋的东西。张爱玲考取了伦敦大学,因为二战只能在香港读书,香港生活经验在她早期创作中演化为异国情调。《第一炉香》和《倾城之恋》,其实都是为上海读者制造的香港传奇。香港于是变成专为中国人制造的“异域梦”(同时又是为西方人演出的“中国梦”)。在另外一篇小说《茉莉香片》里,张爱玲预言,“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如果言中,纯属偶然)。《第一炉香》有意无意地延续了晚清狭邪小说的传统,特别是《海上花列传》中青楼家庭伦理化的传统,性工业也要模拟家庭气氛并遵守伦理道德。仔细想想薇龙后来在姑妈家里的华丽生活,不少男人因她而来,有的会姑妈,有的见她。靓仔老公也要应付姑妈,又要照顾薇龙,还获得金钱,当然还有别的女人,家里的美丽丫头也要承担各种不同的功能……
高全之曾把《第一炉香》和《金瓶梅》相比较,认为薇龙和李瓶儿都有“飞蛾扑火的盲目与清醒”,她们美丽的从娼心理历程有两个显著特点,第一是自愿性,第二是现实性。其实青楼文学传统,也有社会批判功能,《官场现形记》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都有官员将女儿或者儿媳妇送给上司做妾的狗血桥段。茅盾改写这一情节,乡下财主冯云卿将女儿送给赵伯韬刺探情报,更突显色情交易和家庭道德的结合与冲突。甚至《上海的狐步舞》里,也描写了一个老太婆要帮自家儿媳妇在街上拉客。仔细想想,《第一炉香》中的姑妈,不也在替薇龙拉客吗?而且还不完全是勉强的,薇龙对乔琪乔还有自欺欺人的感情投入。从这个角度看,《第一炉香》可以视为“青楼家庭化”向“家庭青楼化”的一个转折(张爱玲最喜欢的小说之一就是《海上花列传》,《第一炉香》里的“长三堂子”不只是一个隐喻)。
三《倾城之恋》:从饭票出发却找到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