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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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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翼《华威先生》

官场与国民性

从“五四”到40年代的现代文学,一般学术界的共识,最重要最成功的文学形象是农民和知识分子。但如果从1902—1903年梁启超、李伯元开始读上世纪中国小说,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晚清小说主要写的是官场。而且1942年以后,“十七年文学”及80年代以后的小说,官员(干部)也一直是重要人物形象。这就迫使我们要重新思考上世纪文学之中农民、知识分子和官员的三角关系。

晚清小说主要描写官场,“五四”小说主要关注国民性,张天翼的《华威先生》同时描写官场与国民性。

一30年代中国最杰出的幽默短篇小说作者

《华威先生》1938年4月16日发表在《文艺阵地》,这个期刊的背景需要回顾。1937年的10月,茅盾从上海到汉口,想编一个抗战期刊,之后战火连天,作家到处流离——汉口、长沙、南昌、杭州,又到上海、香港、广州等。

到1938年2月,茅盾在武汉决定办《文艺阵地》,当时邹韬奋也在。在长沙,张天翼就交给茅盾《华威先生》的稿子。之后茅盾到广州,想在广州印这个杂志,但情况又有变化,萨空了邀茅盾到香港编《立报》副刊,所以《文艺阵地》是在广州排成,在香港出版。

因为张天翼的《华威先生》,《文艺阵地》的创刊号引起强烈反响。《文艺阵地》18期以后,由楼适夷代编,编务后来又移到上海,40年代被查禁。茅盾又在重庆复刊,最后在1944年停刊。这是一个典型的抗战文艺期刊,也是香港文学的一部分。不过在香港大概很少人认为《华威先生》是香港文学。

张天翼(1906—1985)早年读北大,1931年加入“左联”。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将张天翼与沈从文、张爱玲、钱锺书放在一样高的艺术地位,认为他是“30年代中国最杰出的幽默短篇小说作者”。多年之后,夏志清还很遗憾人们没有足够注意他对张天翼的特别推崇,“在同期作家当中,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对于人性心理上的偏拗乖误,以及邪恶的倾向,有如此清楚冷静的掌握。他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冗长的段落结构,他只是以精确的喜剧性来模拟不同社会阶层的特征。特别他运用起方言来,那绝对精彩。我每次都要提到他,可就是没有多少人响应。我明明讲了四个人,可大家后来只提前面三个,就是忘记了张天翼。有人说我……凡是共产党的作家都不好,这其实是冤枉,张天翼不就是左翼作家吗?”

二永远在“忙”的华威先生

现代文学人物中,我们会用来形容现实生活中人,第一就是阿q,第二就是华威先生。比方说某人有“阿q精神”,也会说某人像“华威先生”。这是一个常常可以在周围发现的典型人物,甚至也可以在自己身上发现华威先生的特征。

小说第一段,“转弯抹角算起来——他算是我的一个亲戚。我叫他‘华威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你应当叫我威弟。再不然叫阿威。’”

“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暗示叙事者“我”和华威先生有关系,都在官场,常常一起开会,而且也沾亲带故,又有距离,“我”只是观察者,没有太多评论,只是描述华威先生的行动、举止、表情、谈吐,语气之中渗透讽刺。

华威先生的特点,第一个就是忙——不是真忙,而是显得很忙。这是他的特点,还是官场中人的一般特征?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县长公余工作方案,硬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王委员又打了三个电报来,硬要请我到汉口去一趟。这里全省文化界抗敌总会又成立了,一切抗战工作都要领导起来才行。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车。

接下来是外貌描写——挟着公文皮包、拄手杖戴戒指、包车必须快跑。“据这里有几位抗战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华威先生的包车。”“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抗战工作实在太多了。’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难民救济会去开会。”

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也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面忙、一面抱怨忙的人,或者说,我们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抱怨。中国人见面打招呼,通常是——“吃过饭了没有?”或者——“最近好吧?”又或者——“最近忙不忙?”怎么回答呢?看关系远近。如果关系一般的同事、朋友,我们通常说——“忙啊,忙不过来。”其实不一定真忙。碰到好朋友,也许我们就说——“无聊,无所事事。”为什么大部分情况我们要装得自己很忙,貌似抱怨,实则炫耀。出租车司机、餐厅营业员,真的很忙,却不会炫耀。显得很忙,通常是强调有很多会要参加,忙于出差、接项目、做生意,特别是见领导。忙,说明有价值,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在学术界,在商界,尤其是在政界,在官场,忙就是一种身份一种地位。忙什么,忙出什么成果,反而不重要了。

晚清小说写官员,主要描绘贪,较少强调忙。忙,作为官场时髦甚至职场美德,可能还和现代社会制度与官场问责形式有关。中国士大夫传统,当然也有鞠躬尽瘁的例子,但太忙碌也可能代表太功利,高手能人有时故作清闲状。华威先生的忙,是民国新官场新气象。

但忙也好,闲也罢,官场核心还是权。权,则必须在众人他者态度中才能确定。“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像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席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主席。‘我不能当主席,工人抗战工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通俗文艺研究会的会议也是今天。伤兵工作团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席。我想推举刘同志当主席。’”

虽然不做主席,却能推举主席。样子要低调,权力要保持,这是新官场文化的第二个特征。晚清小说里,官员对上当然恭敬无比,但鲜有对下也装作(哪怕只是装作)谦逊姿态。将上下级关系的貌似平等也作为官场游戏规则,应该也是“现代性”的追求。华威先生推举了主席,却要求主席在两分钟之内报告完,平等谦逊姿态装得不太像,两分钟以后他就打断了主席的话说——“我现在还要赴别的会,让我先发表一点意见。”这种情况重要的不是他说什么,而是他在显示或验证自己拥有打断别人(哪怕是主席)的权力。官场里的权力有时不在于说什么做什么,而在坐在哪里,迟到早退,说话时留着人们鼓掌的时间等形式因素。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刮了一根洋火。“这第二点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抗战工作才能够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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