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这里“紧了紧”,“把肚子杀进去”,用的都是动词。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像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诸位!”他等着,等着,地上依旧是那几个亮而削薄的铜钱,外层的人偷偷散去。他咽了口气:“没人懂!”他低声的说,可是大家全听见了。
这段文字要是给金庸、古龙来写,大概要写两三章了(武打场面常常是武侠小说的高潮所在)。余光中曾经批评戴望舒《雨巷》,说太多形容词了,丁香一般的,结着愁怨的等,意思是用形容词效果不如动词。老舍这一段连用“削、砍、劈、拨”等动词组合拳,将整个王三胜的表演写得非常漂亮,令人眼花缭乱。但也就像小说里写的铜钱一样,“亮而削薄的”,好看,缺底蕴。
小说不仅写了王三胜花拳绣腿华而不实,更写他的作秀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应,便责怪大家不懂。这其实是人们都可能会碰到的处境——我们自以为功夫了得,写论文、出书、拍戏、唱歌、搞设计、做项目,甚至是经济策划、政治谋略,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出色,却没有得到上级和大众欣赏。“士为知己者用”,没有“知己”时,我们是不是也会像魁梧英俊的王三胜一样,低声地说,“没人懂”呢?
如果说王三胜的武功是作秀,是表演,那么第二个人物,孙老者的武功那就是实战,是干货,讲究功利效用。王三胜表演没人欣赏的时候,只有这个老头出来喝彩,可是他的外貌是怎么样的呢?
小干巴个儿,披着件粗蓝布大衫,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细黄胡,肩上扛着条小黄草辫子,有筷子那么细。
总之,不仅貌不惊人,几乎有点猥琐。
王三胜看出这老家伙有功夫,脑门亮,眼睛亮——眼眶虽深,眼珠可黑得像两口小井,深深的闪着黑光。
后来在金庸等人的现代武侠小说中,常看到这种情况——一个人身材很魁梧、很拉风、很厉害,到客栈酒店里遇事正要发威时,角落里通常坐了一个驼背或咳嗽的老头,一点不起眼,可是飞过来的馒头石块之类,他能用细细的筷子给夹住,或者一个什么穴位动作就把那个看上去很威风的好汉制伏。真的好汉貌不惊人,这是后来武侠小说的一个传统。并不像《水浒传》传统,英雄虎将总要威武登场先声夺人。
接下去两个人交手,“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像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三下两下,英俊威武的大徒弟败了。王三胜流着汗,嘴里还不服,“你敢会会沙老师?”没想到孙长者正是为了沙子龙而来,他经这个大师兄引荐,孙长者恭恭敬敬地拜见躺在床上看《封神榜》的沙子龙,想跟他比武,或者是学五虎断魂枪。
沙子龙说我不行了,“已经放了肉”,五虎断魂枪,早忘干净了。
其实,整个小说写到这里,沙子龙也没有任何武功演示。一切只是“传说”,前面两个人物或漂亮或厉害的表演,其实是给沙子龙的“不传”做铺垫。“不传”之后呢?沙子龙的江湖名声也渐渐被人忘却了,可是小说最后一节才是全篇点睛之笔。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小说到此完了。什么意思?
第一,至少在沙子龙自己这里,枪法没废,功夫依旧。第二,当年威风已不在,所以要叹一口气。第三,他摸着枪身,又微微一笑,这“微微一笑”是个关键,说明不是被迫败,而是主动隐。不传的原因——沙子龙觉得无论是大徒弟王三胜的“作秀”,还是孙长者的实在功力,都不是他五虎断魂枪的精髓。在沙子龙心目中,枪法第一不是为了好看,第二不只是为了实战,它是一种灵魂精神所系,枪法如此,其他功夫亦然。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学的功夫——论文、创作、研究、项目、政绩、财富等,我们每个人至少都有三个境界可以追求,第一漂亮闪光,第二效率实用,第三灵魂所系,我们应该追求什么呢?
我们可以不那么有名有光彩,可以不赚那么多钱,或者做不了官,但假如我们做的事情是投入真性情的,是坚持真性情的,那么就坚守灵魂原则吧,半夜醒来,叹一口气,又微微一笑。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87—188页。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197页。
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194页。
老舍:《断魂枪》,原载1935年9月22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第13期,收入《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448页。以下小说引文同。
余光中:《评戴望舒的诗》,《余光中选集》第3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201—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