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边城》
怀疑“现代性”?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一条官路,一个地方,一条小溪,一座小塔,一户人家,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假如不算这个“有座白色小塔”,也是“七个一”。文笔和画面清淡朴素。为什么这么一个偏僻山村的老人、少女、黄狗的故事,会成为30年代中国文学的重要代表作?为什么这么边缘的故事,这么冷僻的人和事,竟会影响社会的中心和时代的主旋律?
将沈从文(1902—1988)的短篇如《萧萧》《柏子》《丈夫》,和其他小说家笔下的30年代的中国社会比较一下:第一,都是苦难的乡村。从祥林嫂、闰土,到《官官的补品》《春蚕》,都写农村破产,《生死场》细节更加惨不忍睹。所以,“乡村苦难”是30年代中国文学的大背景。第二,大城市看来繁华,其实充满危机。无论左翼的《子夜》,还是新感觉派《上海狐步舞》,上海都是建在地狱上的天堂。第三,城乡贯穿同一种家庭式的社会结构,年轻人必须顺从老人,权力大说话就是真理。主流作家巴金、曹禺,都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困境提出了反叛、控诉、挑战。所以,城乡苦难背后是新旧冲突,新旧冲突背后是西方文明与古老中国的对抗——简而言之,城比乡更开化、新比旧更进步、西比中更文明。这就是《边城》的写作背景。
一《边城》的假想读者
在乡村苦难、城市危机、人伦困境的背景下,这个“一溪一塔,老人、少女、黄狗”的田园牧歌,究竟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还是“堂吉诃德式”的干预入世?如果30年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可以被概括为“乡不如城,旧不如新,中不如西”,沈从文对这种当时被简单理解(或误解)的“现代性”主旋律,颇有些困惑和保留。读《边城》,一定要读小说的“题记”。“题记”说的是这部小说写给谁看,或者更直接的,是为了反对什么和提倡什么而写。沈从文说有两类人不会喜欢他的作品。“照目前风气说来,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及大多数读者,对于这种作品是极容易引起不愉快的感情的。”一句话已经排斥了两类人,一是“评论家”,二是“大多数读者”。这个“大多数读者”不是政治含义的“大众”,指的是城里大部分普通读者。今天出书,作家和出版社最看重这两个接受群体,“大多数读者”就是销量,“人民群众喜闻乐见”;“评论家”代表专家意见,进文学史要靠专家。两者也会互动,专家引导“大多数读者”,读者多了评论家也不能忽视。为什么沈从文写《边城》两者都要拒绝?沈从文解释说这两类人不喜欢《边城》的原因有不同又有相通,“前者表示‘不落伍’,告给人中国不需要这类作品,后者‘太担心落伍’,目前也不愿意读这类作品。”看来,沈从文貌似排斥批评家及大多数读者,真正在意的是“落伍”,较劲的是潮流。“‘落伍’是什么?一个有点理性的人,也许就永远无法明白。”有理性的人没法明白,就是说缺乏理性才追逐潮流。“我这本书不是为这种多数人而写的。念了三五本关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问题的洋装书籍,或同时还念过一大堆古典与近代世界名作的人,他们生活的经验,却常常不许可他们在‘博学’之外,还知道一点点中国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
沈从文在这里,悄悄把“落伍”“潮流”等时间概念,转换成“边城”“乡下”等空间概念。《边城》的潜在副标题就是不在“中原”(主流)。金介甫说沈从文的创作“得益于他没有受社会分析模式的先入之见的约束,得益于他没有在描绘所看到的现象时的民族主义自我意识”。其实也可以说沈从文觉得那些理论家批评家的“社会分析模式”和“民族主义自我意识”并不符合他自己观察体验的地气民情。究竟什么才是“现代性”?是全盘西化?是民族主义?还是乡村经验?主流评论家只会在书本上激进革命,却看不到中国社会的某些地方,包括边城乡村中人伦秩序及意义。“他们既并不想明白这个民族真正的爱憎与哀乐,便无法说明这个作品的得失。”所以这个作品,志在道出这个民族(范围又悄悄从地域概念“边城”扩大到政治概念“民族”)真正的爱憎与哀乐,这便透露了小说家的高远梦想。沈从文其实也写乡村苦难,也写城市繁华,但不同于巴金等人企图(也只是“企图”)与“封建”传统人伦关系彻底决裂。在沈从文那里,中国传统人伦关系及心理秩序还能不能在“现代”继续存在下去,变成了一个极严肃的问题。
在巴金、曹禺他们看来,中国社会太腐败了,“子夜”过后,必有“日出”,传统衰落是没有悬念的,革命是必将到来的。沈从文却觉得乡土人伦秩序仍然美好,只是在现代社会能不能存在下去,却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边城·题记》同时拒绝批评家和大多数读者,但态度还是有区别。对批评家,沈从文是抗争;对文学爱好者和大、中学生,沈从文是劝告。作家认为赶潮流的读者诚实、天真,只是“为一些理论家,批评家,聪明出版家,以及习惯于说谎造谣的文坛消息家,通力协作造成一种习气所控制所支配,他们的生活,同时又实在与这个作品所提到的世界相去太远了”。所以沈从文觉得,城市青年的问题有两个,第一是被时代操控,赶时髦(时间);第二是离乡村,离真实的世界太远了(空间)。所以,沈从文“早已存心把这个‘多数’放弃了”。
放弃了评论家、大学生以后,沈从文的《边城》准备写给谁看呢?准备写给翠翠、傩送他们的同乡看吗?当然不是。从鲁迅开始一直到日后的莫言、贾平凹,乡土文学从来都不以农民为主要假想(或实际)读者。“五四”新文学的主人公,是农民和知识分子,但假想读者不是普通农民(以农民为主要读者,以小学为平均接受能力的文学,是从延安以后开始的)。沈从文虚拟了的《边城》“理想读者”,其实标准很高:“本身已离开了学校,或始终就无从接近学校,还认识些中国文字,置身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说谎造谣消息所达不到的那种职务上,在那个社会里生活,而且极关心全个民族在空间与时间下所有的好处与坏处的人去看。”
这个要求非常苛刻,仔细分析包括三条:
第一,远离学校,又懂中文。民国时期很多作家都在大学教书,本来大学生是第一批读者。何以沈从文希望他的读者“远离学校”?部分原因是沈从文乡下习武出身,没有正规学历。写小说成名后,经胡适介绍到大学教书。没有出国经历和足够外文训练,沈从文在大学又自卑又自傲,也对大学体制弊病加倍失望。比较反讽的是,几十年后沈从文作品也是在大学里开始重新走红,现在研究他的博士、硕士论文数量,据说仅少于鲁迅与张爱玲了。教育还是20世纪中国文学——包括沈从文作品的重要阵地。
第一要离开学校,第二个要求是“在那个社会里生活”,意思是说要有底层边缘的生活经验。
第三个要求最高,要“极关心全个民族时空条件下的好处与坏处”。沈从文在20世纪中国文学长河中,当时很“落伍”,后来成先驱。当时看似痴人说梦:又要“离开学校而懂中文”,又要“在那个社会里生活”,还要“极关心全个民族时空条件下的好处与坏处”。万没想到半个世纪以后,因为上山下乡等各种运动,中国作家基本上都按照沈从文的三条标准而产生:阿城、韩少功、史铁生、王安忆、王小波、莫言、贾平凹、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