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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雨之夕》之前,施蛰存还发表过《将军底头》(《小说月报》第21卷第10号)。中国小说原有历史演义、侠义公案、世俗风情及神幻魔怪四大传统,晚清社会谴责小说以世情官场为基础,夹一点历史(《孽海花》),讲一点侠义(《老残游记》),总之写实是主流,神幻魔怪十分罕见。鲁迅《故事新编》是个例外,施蛰存的《石秀》《将军底头》其实也是“故事新编”。《将军底头》写唐代“花惊定”将军,率骑兵去四川边境抵抗吐蕃,但花将军有吐蕃血统,看不起自己手下汉兵,期望打胜仗就能抢财富抢女人。出征途中花将军已在犹豫,到底该尽忠职守为大唐而战,还是索性反叛回去吐蕃?施蛰存早期小说的语言其实有点笨拙,比方说“秋季的一日,下着沉重的雨。在通达到国境上去的被称为蚕丛鸟道的巴蜀的乱山中的路上”,一句话里面用了四个“的”,“时代已经把对于他的我们底记忆洗荡掉了”等,文字干涩。小说前半部分情节也十分老套,军队进驻小镇,骑兵企图强奸民女,被将军砍头挂在树上,将军自己却暗暗爱上这个民女,而且夜间梦见自己占有了民女,第二天,将军还找到机会向民女表白,貌似通俗连续剧情节。可是小说结尾,突然翻转——将军在战场上砍了一个吐蕃首领的头,自己的头也被同时砍下,但将军的身体却仍然能够骑马回来。身体看不见自己的脸,只听见在洗衣服的这个民女调侃的声音,说:“头都没了,还洗什么呢?”将军的头其实在远处,在死了的吐蕃的手中流着眼泪。之前将军向民女表达爱意的时候,说过一句“即使砍去了首级,也一定还要来缠扰着姑娘”,没想到一语成谶。这是早期施蛰存的代表作《将军底头》。这种写法,几十年后再次进口,被称为“魔幻现实主义”。

四《梅雨之夕》: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写小说

除了这种“伪历史小说”以外,施蛰存更有名的代表作是《梅雨之夕》。从20年代起,不少中国作家已经受到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的影响,鲁迅翻译过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定义文学是“压抑在无意识中的欲望通过艺术而宣泄”。(施蛰存有不少兴趣点无意间与鲁迅重合,关于弗洛伊德理论,关于魔幻历史小说,关于北四川路……)鲁迅短篇《肥皂》写一个乡绅看到女乞丐被人议论“咯支咯支”洗一洗就很好看,于是就买香皂给老婆,也是写主人公不知自己的性压抑。施蛰存的心理小说是摆明车马、开宗明义,说明这是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写小说。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或者说无意识是人自己不知道,但又影响着他行为和心理的东西。我不知道的东西在影响我。我怎么知道有影响呢?《梅雨之夕》通篇都在说:“我没知道……”

还是刘呐鸥、穆时英喜欢的都市风景线,从公司下班撑伞走回家的男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雨中行。明的理由是坐电车周围都是雨衣,寓所离公司又很近,走路可以看风景,这些都是理性意识到的雨中乐趣,但是乐趣背后有什么?主人公“没知道”。为什么不急于回家呢?没有小孩焦急等他,太太可能已经做好饭菜,没有期待家中温暖?或者家庭太温暖了,需要在路上透透气?或者不想终日面对太太?甚至想都不敢想?自动压抑了“不想”,是否婚姻常态——这不代表他不爱他的太太,怎么可以不爱呢(这些是后来张爱玲《封锁》处理的问题)。都市人至少有三种身份,在家是丈夫,在公司(单位、体制)是职员,但是在路上,潜意识里是自由身份,或者说戴上了自由的面具。都市人和乡村的人,最大区别就是前者不止一个身份。村里人犯了个错(比如王二和李嫂有一腿),就得背负一辈子。而城里人改过(改变自己)的机会多(受骗上当的机会也多)。也许雨中漫步回家就是一种第三身份的享受——另一层意义上的“第三种人”?这时“我”不是职员,“我”也不是丈夫,“我”就是一个“自由人”,一个“男人”(无意识中追求自由,并模仿“男人”的欲望)、一个“绅士”(“绅士”和“自由”其实也可以是面具),自以为谁也不认识我,但谁也可以认识我。

主人公有这么想吗?小说没有写。小说只写了他在雨中“且行且珍惜”。他觉得北四川路很朦胧,颇有诗意,这时有辆电车开来停住。“在车停的时候,其实我是可以安心地对穿过去的,但我并不曾这样做。我在上海住得很久,我懂得走路的规则,我为什么不在这个可以穿过去的时候走到对街去呢,我没知道。”“我没知道”是颇别扭的汉语过去式,说明作者是事后记述,其实是“我当时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马上回家,为什么还要在雨中欣赏街景,为什么还要在电车旁边停下。其实,读者都看得很清楚——这男人在无意识中盼望某种艳遇。可是他没有这么想,他也不敢这么想,这种“无意识中盼望”是他的“超我”不允许的,也是他的“自我”不知道的。“我数着从头等车里下来的乘客。为什么不数三等车里下来的呢?这里并没有故意的挑选,头等座在车的前部,下来的乘客刚在我面前,所以我可以很看得清楚。”注意头等车的乘客只是无意识的选择:即使是“第三种身份”,阶级意识也深入本我层次。

“第一个,穿着红皮雨衣的俄罗斯人,第二个是中年的日本妇人,她急急地下了车,撑开了手里提着的东洋粗柄雨伞,缩着头鼠窜似的绕过车前,转进文监师路去了。我认识她,她是一家果子店的女店主。第三,第四,是像宁波人似的我国商人,他们都穿着绿色的橡皮华式雨衣。第五个下来的乘客,也即是末一个了,是一位姑娘。她手里没有伞,身上也没有穿雨衣……”喂喂,你在干什么?又不是等人,为什么这么仔细地观察头等车下来的人?一个有伞的男人在注意一个无伞的姑娘。“她走下车来,缩着瘦削的,但并不露骨的双肩,窘迫地走上人行路的时候,我开始注意着她的美丽了。美丽有许多方面,容颜的姣好固然是一重要素,但风仪的温雅,肢体的停匀,甚至谈吐的不俗,至少是不惹厌,这些也有着份儿,而这个雨中的少女,我事后觉得她是全适合这几端的。”为什么事后才觉得?因为作者想强调雨伞男当时并无采花动机。女人找不到人力车只好躲雨。此时“我”明明可以过马路,“但我何以不即穿过去,走上了归家的路呢?为了对于这少女有什么依恋么?并不,绝没有这种依恋的意识。”没有依恋的意思不代表没有依恋的无意识,这正是这篇小说的核心。“但这也决不是为了我家里有着等候我回去在灯下一同吃晚饭的妻,当时是连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曾有。”这男人此刻把“丈夫”暂时丢弃了,“第三种人”入戏太深。“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雨很大,有些淋着这美丽姑娘的衣角。女人是没办法,可这男的明明有伞怎么也不走呢?等了很久,小说写道:“我也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在这雨水中间流过。我取出时计来,七点三十四分。”“终归是我移近了这少女,将我的伞分一半荫蔽她……小姐,车子恐怕一时不会得有,假如不妨碍,让我来送一送罢。我有着伞。”各位读者,在你们的生活中有没有这样一个瞬间,你伸出伞或别人伸伞过来?“她凝视着我半微笑着。这样好久。她是在估量我这种举止的动机,上海是个坏地方,人与人都用了一种不信任的思想交际着!”(这正是刘呐鸥所谓“饿鬼似的都会”的本质,到处是机会,到处是陷阱,到处可以改头换面,到处可以重新做人)

“于是她对我点了点头,极轻微地。——谢谢你。朱唇一启,她迸出柔软的苏州音。”接下来他们并肩雨中行,“她是谁,在我身旁同走,并且让我用伞荫蔽着她,除了和我的妻之外,近几年来我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主人公本质上还是住家男人。“我的鼻子刚接近了她的鬓发,一阵香。无论认识我们之中任何一个的人,看见了这样的我们的同行,会怎样想?……”理智马上清醒,回到世俗的处境。“我将伞沉下了些,让它遮蔽到我们的眉额。”之后有两个小插曲,一是“我”觉得这个女子很像自己14岁的初恋少女(用理性来合理化自己的本能,为荒唐行为寻找理由)。二是看见路边一个店里的柜子里有一个女子,“突然发现那个是我的妻,她为什么在这里?”当然这是幻觉,透露主人公无意识的恐惧。基本上,人的幻觉,梦想是外衣,恐惧是内核。人的行为,貌似追逐理想,其实逃避恐惧。前者是生育本能,后者是生存本能。

走在马路上的男人(其实女人也一样),自以为拥有公司、家庭之外的第三种身份,其实职业和家庭早已植入他的无意识,制约他短暂的“自由”追求。文坛上的作家也一样,自以为是“第三种人”,其实“左倾右翼”也时时影响着他的独立选择。

两人一路没说几句话,问了姓氏,“我”又幻想这个女人像日本画《夜雨宫诣美人图》,仔细近观女人的容颜,鼻子、颧骨,又觉得不像,也不似自己的初恋女伴。这时“我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更通畅了”。这其实是一个无意识当中被压抑的欲望释放进化的过程。终于雨停了,女人说“谢谢你,不必送了”,我也只好礼貌告别。记住,第三个身份要扮演“绅士”。可是回到家里叩门,却听到那少女的声音,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其实是恐惧追随着他。门开了,像是路边见过的女子,其实是妻子。“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

严肃认真或者缺乏安全感的妻子们,也许会指责丈夫们花心、渣男或“精神出轨”,但这只是都市人无聊的生活常态,在体制和家庭之间用第三种身份短暂挣扎游荡(也是“第三种人”在“左翼”与“右派”之间寻找假想的自由)。男女平等,左右为难。主啊原谅他/她们吧,他/她们当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我们现在也未必知道我们究竟要什么,究竟在做什么。

[美]费正清、[英]崔瑞德主编《剑桥中国史》,共15卷,由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译本已不少于11册。李欧梵先生之论述可见于《剑桥中国史》第12—13卷中华民国史部分,参见[美]费正清等编:《剑桥中华民国史》下,刘敬坤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478—507页。

杜衡:《关于“文新”与胡秋原的文艺论辩》,《现代》1932年第1卷第3期。

瞿秋白:《文艺的自由与文艺家的不自由》,《现代》1932年第1卷第6期。

施蛰存:《将军底头》,《小说月报》第21卷第10号,1930年10月;收入《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施蛰存:《梅雨之夕》,上海:新中国书局,1933年3月。收入徐俊西主编,陈子善编:《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施蛰存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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